第45章 广州又有烽火烟(2/2)

傅大夫也懂西医了?黄老先生惊讶地问。

略知一二。傅鉴飞含糊地回答,不自觉地想起柯林斯医师的话:傅,中医经验丰富,但缺乏科学依据。西医或许粗暴,但经过实验验证。

回程时经过县衙,墙上新贴了告示,一群人在围观。傅鉴飞走近一看,是《防疫布告》,说是部分地区爆发虎列拉疫情,政府发布防疫命令,要求清洁水源、隔离病患。

黄老师在旁边冷笑:鸦片禁不住,又来瘟疫了。

傅鉴飞没有接话,但心里明白,这个国家正处在巨大的漩涡中,各种灾害,灾难也不汤,新旧思想的碰撞已经无可避免地波及到了武所这个山区小县。

回到济仁堂已是晌午,桂生正在给一个农妇把脉。傅鉴飞注意到他手法生涩,显然心不在焉。等病人走后,桂生犹豫地开口:师傅,我想...我想去福州读书。

傅鉴飞的手停在药碾上方:读书?

黄老师说福州有新式医学堂,教的是系统的西医知识。桂生的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学真正的人体解剖,学细菌学说,学外科手术...

胡闹!董婉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师傅待你如子,教你医术,供你吃穿,你就是这样报答的?

桂生涨红了脸,却倔强地站着不动。傅鉴飞放下药碾,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他知道桂生的心思,就像他年轻时也曾向往山外的世界。不同的是,他那时没有选择,而现在的年轻人面前突然出现了无数可能。

吃过午饭再说。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午饭桌上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董婉清不停地给桂生夹菜,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林蕴芝则若有所思地搅动着汤匙;桂生低着头,扒饭的动作机械而急促。

傅鉴飞的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了上个月从汀州府回来的商人带来的消息:上海的工人开始罢工;北京的学生在游行...这些消息像一粒粒种子,落入他这片干涸已久的土地。

不经意间,徒弟桂生都长大了。也该考虑他的事情了。药铺还得招个学徒才是办法。

老爷,林蕴芝突然开口,下午我想去趟教会医院,柯林斯医师新到一批医学书籍。

傅鉴飞顿了下,我去吧,正好有事请教柯林斯医师。

教会医院在县城西头,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两层小楼,顶上立着个十字架,在武所的传统建筑中显得格格不入。柯林斯医师正在给一个孩子接种牛痘,见到傅鉴飞热情地打招呼。

傅!正好有新的《柳叶刀》杂志到了,里面有关疟疾治疗的最新研究。柯林斯的中文很流利,只是语调略显生硬。

傅鉴飞翻阅着这本创刊快百年的英文杂志,虽然看不懂文字,但图表和照片已经足够震撼。显微镜下的疟原虫,精确的药物分子式,对照组的治愈率统计...这些《太平圣惠方》里的“由体虚受风,邪气客于荣卫,随气行游。”的描述如此不同。

傅,你在想什么?柯林斯递给他一杯茶。

傅鉴飞摩挲着杂志光滑的纸面:我在想,中医传承千年,难道全是错的?

不不不,柯林斯摇头,中医有宝贵的经验,只是需要用科学方法验证。比如青蒿治疟疾,你们用了上千年,但直到现在才有人提取出有效成分。

傅鉴飞想起去年用青蒿治好的几个疟疾病人,当时他只道是驱除瘴气,却不知其中真有能杀死疟原虫的物质。

柯林斯医师,你觉得年轻人应该去学西医吗?他突然问道。

当然!柯林斯眼睛一亮,中国需要现代医学。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最好先有扎实的中医基础,再学西医,这样能取长补短。

回药铺的路上,傅鉴飞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经过学堂时,他听见里面传来黄老师激昂的声音:同学们,今日我们读《新青年》上胡适先生的《文学改良刍议》,要提倡白话文,反对八股...

学堂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二十几个孩子挤在长凳上,专注地听着。傅鉴飞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那些关于不摹仿古人不作无病之呻吟的言论,竟与他对某些同行堆砌辞藻、故弄玄虚的诊断书的不满不谋而合。

回到济仁堂,桂生正在后院晾晒药材。见到傅鉴飞,他紧张地站直了身子。

桂生,傅鉴飞从怀中掏出那本《柳叶刀》杂志,你想学西医,为师不阻拦。但有个条件——

桂生惊喜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先把《伤寒论》背熟,把脉诊练精。傅鉴飞严肃地说,无论中西,医者仁心是第一位的。没有这个基础,学再多技术也是无根之木。

师傅!桂生扑通跪下,声音哽咽,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当晚,傅鉴飞罕见地没有去董婉清或林蕴芝的房间,而是独自在书房翻阅柯林斯给他的几本医书。油灯的光晕中,那些陌生的拉丁文名词和解剖图仿佛一扇扇新世界的窗口。他想起白天黄老师说的话:要救中国,必须请来德先生和赛先生。

窗外,武所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山峦间偶尔闪过几点火光——那是潘美庆或兰启观的保安队在巡逻。这个国家正在破碎与重生之间挣扎,而这座山区小县里的济仁堂,或许也该迎来一些改变了。

傅鉴飞拿起毛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中西医结合初探几个字。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如同这个时代模糊不清却又充满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