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董翁暮岁返湘终(2/2)
灵堂撤去,空荡荡的大厅里只余下刺鼻的香烛味和挥之不去的阴冷。
傅鉴飞陪着董婉清站在恢复冷清的祖屋厅堂中央,环顾四周。雕花的梁柱、磨损的桌椅、悬挂的字画……每一件都浸透着董家几代人的气息。但此刻,它们全都失去了魂魄,变得陌生而冰冷。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母亲,连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也不知所踪,这座承载着无数记忆的老屋,对她而言,只剩下空洞的回响和无尽的悲伤。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湘水湾,不再是她的家园,而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她和傅鉴飞叫来了金光。
这个沉默寡言、却在父亲最后岁月里尽心尽力的管家,此刻成了她唯一可以把湘水湾的事托付的人。
董婉清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冷静,像结了冰的深潭。
“金光,”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沙哑疲惫,“父亲临终前,将这里的一切,托付于你了。”
金光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惶恐:“大小姐!这…这万万使不得!金光只是个下人,替老爷打理些琐事,这万贯家财、田产祖屋,岂是我能……”
“不必推辞!”董婉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父亲既托付于你,便是信你。董三不知去向,他的田产山场,你都按帐上的给他看好。我…终究是外嫁之女。”提到“外嫁之女”四字,她的声音微微一滞,透出无限苍凉,“这湘水湾,我已无根。董家的根脉,父亲希望你来守着。”
她走到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巨大的雕花木案前,从怀中取出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当啷”一声,将它放在光洁的案面上,钥匙旁边,是一个厚厚的蓝布封皮的册子。
“这是祖屋和田契、山场契约的名录册,”董婉清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务,“我和你师父的那份,你定时和师父报告即可。董三那份,你也一并打理着。收租、山场林木的采伐、长工短工的使唤,都由你定夺。该给族里的年敬、给佃户的长短帮衬,一切按着旧例。只一条,”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金光眼底,“持身要正,待人要宽厚。莫要堕了董家几代人在乡里积下的那点名声。”
金光看着那黄铜钥匙和名录册,如同看着两座大山。他又看着傅鉴飞。傅鉴飞并不说话,只是眼神定定地看了他一下,微微颔首。
金光嘴唇翕动,最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已是热泪纵横:“大小姐!金光…金光何德何能!蒙老爷、大小姐如此重托!大小姐放心,金光在此立誓:必尽心竭力,看好董家的产业,善待乡邻佃户,不负老爷和大小姐的厚恩!若有一丝一毫私心贪念,天打雷劈!”
董婉清看着他,疲惫地点点头:“起来吧。我相信父亲不会看错人。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说完这句,她感到一种彻底的、近乎虚脱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茫。她转过身,不再看那钥匙和册子一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斩断了最后的牵连。
几天后,董婉清带着儿子善余,离开了湘水湾。
没有过多告别,只有金光和寥寥几个长工沉默地将她们母子送到村口的樟树下。
骡车启动时,董婉清终究还是忍不住,掀开了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曾经巍峨气派的董家祖宅,在迷蒙的山岚雾气中渐渐模糊、缩小,终于隐没在层叠的山影和浓密的绿树之后。
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吱呀作响,载着她驶向另一个身份、另一重生活——傅鉴飞的妻子,济仁堂药铺的女主人。身后的湘水湾,连同父亲的气息、童年的记忆,都随着那一声声吱呀的车轮声,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沉入了命运的深潭。
离开湘水湾,离开那巨大而冰冷的哀伤,董婉清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解脱。归途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压抑。车轮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每一次颠簸都仿佛碾在她的心上。她靠在车厢冰冷的木壁上,闭着眼,父亲临终前那枯槁的面容、塞进她掌心的冰凉钥匙、灵堂里盘旋不散的纸钱灰烬……种种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旋转,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和恶心。
傅鉴飞在和泽生在另一个车。董婉清和儿子善余坐一车,坐在她对面,一路上异常沉默。这个在汀州教会医院学习西医的青年医生,眉宇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也带着新知识带来的某种疏离感。他担忧地看着母亲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骡车费力地翻越最后一道山梁,武所县城那熟悉的、略显残破的城墙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时,善余才终于鼓足勇气,声音低沉而审慎地开口:
“阿姆……”
董婉清微微动了一下,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条缝,看向儿子。
善余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外公的事…您节哀,千万保重身子。还有…爹那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母亲的反应,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继续道,“阿伯近期身体不太好,都在吃药。他和你说是什么病吗?”
董婉清的瞳孔猛地一缩。车厢内原本就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善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分析,却也难掩忧虑:“爹这病,迁延日久,损耗极深。脾肾双亏,气血衰竭在先,但观其后期脉象沉细如丝,畏寒肢冷尤甚于前,精神倦怠至极,这像是‘虚劳里急’日久,最终就会阴损及阳’。现在也是人过中年,还是得重视。”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需要极其精心的将养,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或劳碌……否则,恐有油尽灯枯之危。”
“虚劳里急,阴损及阳……”董婉清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冰冷刻板的字眼。
她不是医生,但这八个字所描绘的那种生命之火从内里开始蚀空、最终将薪柴燃尽的可怕图景,伴随着儿子话语中传递出的严峻意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浑身瞬间寒透,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原本深陷在丧父之痛中的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更迫近眉睫的巨大危机狠狠刺穿!
傅鉴飞?她那顶梁柱一般的丈夫?竟已病弱至此?
“走!快走!”她拉起车帘看了看后面的车,声音带着一种急切和恐慌。
当骡车终于冲进县城,在济仁堂门口停下时,天色几乎完全黑了。药铺已经打烊,门板却未完全上严,留着一道缝隙,透出里面昏黄摇曳的灯光,也飘出一股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这药味比往日更加苦涩刺鼻,带着一种绝望挣扎的气息。
董婉清一把推开车门,几乎是滚了下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虚掩的门板。她粗暴地将门板完全推开。
药铺前堂一片昏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小小的豆油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光线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药柜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墙壁和地面上,如同蛰伏的怪兽。一股寒意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爹!爹!”善余紧跟着冲进来,焦急地喊着。
就在这时,通往内宅的布帘被掀开。端着灯盏走出来的,是学徒桂泽。他看到董婉清和善余,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巨大的惊喜:“师娘!大师哥!你们回来……”
林蕴之和南芝也迎了出来,林蕴之赶紧上前搀扶着傅鉴飞的胳膊下了车。南芝在后面跟着。
这一幕如同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董婉清眼前所有的黑暗!
儿子善余那句“阴损及阳”、“油尽灯枯”的诊断,林蕴之那故作姿态的温柔,南芝那卑微惊恐的颤抖。
这一切,在她因丧父而极度疲惫、极度敏感、又刚刚被儿子点破了丈夫的病情的神经上,猛烈地爆炸开来!
父亲临终的托付犹在耳边,那把黄铜钥匙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而眼前,这个她视为后半生依靠的男人,她的丈夫,傅家的顶梁柱,竟在短短几月间,就被这两个女人伺候得形销骨立。
一股冰冷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瞬间从脚底板直冲董婉清的天灵盖!什么疲惫,什么悲伤,什么大家闺秀的体面,在这一刻统统被烧成了灰烬!她目光如冰,掠过林蕴之那张写满关切的脸,掠过南芝瑟瑟发抖的背影,最终落在傅鉴飞苍白的脸上。她没有喊叫,没有质问,甚至连一步都没有走向他们。
她像一尊复仇的女神,浑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径直走向药铺前堂正面那庄严的、供奉着傅家历代祖师和先祖牌位的神龛!神龛前的条案上,供着香炉和几样简单的果品。就在香炉旁边,静静躺着一把紫檀木戒尺!
董婉清一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将那只在傅家传承数代、象征着家法和医门威严的紫檀木戒尺抓在手中!戒尺沉重,木质冰凉坚硬。
她的动作太过突兀,太具冲击力。正在搀扶傅鉴飞的林蕴之愕然转头,看到董婉清手持戒尺,脸色瞬间煞白。站在边上的南芝也惊恐地抬起了头。
傅鉴飞也是很意外地看了下董婉清,循声看来,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不解。
董婉清握着戒尺,缓缓转过身。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如同寒冰,扫过林蕴之,扫过南芝,然后直直地落在傅鉴飞那张因惊诧而扭曲的脸上,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虚空,仿佛穿透了这小小药铺的屋顶,直抵那不可知的命运。
“嘭——!”
一声闷响,沉重如雷!董婉清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紫檀木戒尺,狠狠地拍在供奉祖师牌位的条案之上!香炉被震得嗡嗡作响,炉灰簌簌飘落。那声音在死寂的药铺里回荡,震得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剧烈一颤!
“傅鉴飞若有三长两短——”董婉清的声音不高,却像浸透了冰渣子,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我让你们……都去汀江底下陪葬!”
话音落下,如同一道无形的禁咒。整个济仁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被震落的香灰,还在无声地飘落。林蕴之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搀扶傅鉴飞的手僵在半空。南芝瘫软在地上,惊恐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那声尖叫冲口而出,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傅鉴飞一下惊得咳嗽起来,盯着妻子那决绝如刀的背影。
儿子善余站在门边,脸色苍白,眼中闪动着震惊与痛苦交织的复杂神色。他望着母亲那从未有过的狠戾姿态,又看向父亲虚弱佝偻的身影,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泽生和桂生瑟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夜风从敞开的门缝灌进来,吹灭了柜台上的豆油灯。黑暗如同一张无声的网,沉沉地笼罩住整个济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