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武所农会绣战旗(1/2)

民国16年(1927年)的春节快到了。明德国民学校的放学钟“当——当——当——”地敲响,尾音在干热的空气里拖得很长,显得有气无力。学堂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十来个半大的孩子挤出,脸颊被闷热的教室蒸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校门口两棵大榕树的影子被日光钉死在滚烫的地面上,纹丝不动。

“看!刘先生!”一个眼尖的孩子指着校门内侧的院墙喊道。

孩子们循声望去。校长刘克范正立在灰黄的土墙下,仰头看着一张新贴上去的告示。那告示浆糊未干,粗糙的土纸边缘耷拉着,被风一吹,扑簌簌地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在这闷热窒息的傍晚,竟透出些许凉意。只是那背影,沉静里似乎压着极重的东西,比这酷暑更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孩子围拢过去,踮起脚,努力辨认着告示上密密麻麻的墨字。那字迹粗犷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查武北四乡,刁顽佃户受人蛊惑,妄行抗租减息,悖逆伦常,扰乱治安……业经各乡团练、保产会申饬,责令立即如数缴纳田租利息,恪守本分。嗣后若再有结社抗租、聚众滋扰情事,定即拿究严办,决不姑宽!……”

落款处,一枚鲜红如血的方形印章,赫然是“武北四乡保产联合公会”。那方印戳在粗糙的土纸上,红得刺眼,像一块滚烫的烙印,也像一滴凝固的血。

一个瘦小的男孩怯怯地抬头问刘克范:“刘先生,这‘拿究严办’……是啥意思啊?”

旁边一个略大的孩子抢着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笨!就是要抓人!像前日溪背抓了阿山叔那样,关起来打!”

刘克范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目光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告示边缘蹭上的几点湿泥。那指关节微微凸起,透着力量,也带着一种沉静的耐心。孩子们立时安静下来,仰着小脸望着他,那目光里混杂着迷惑、恐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字纸上的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燥热的空气,带着山溪水般的清冽,字字敲在孩子们心上,“是死的。人心里的火,是活的。”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最后定格在告示那猩红的印章上,“它想吓住的,就是这活火。怕它烧起来。”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却因那“活火”二字,驱散了些许告示带来的寒气,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懵懂地闪亮。刘克范没再多说,只朝他们挥挥手:“散学早些回家,路上莫贪玩。”

夜幕,终于如一张巨大的湿布,沉沉覆盖下来。刘克范回到自己那间狭窄得仅容一床一桌一椅的宿舍,桌上一盏桐油灯,棉线灯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将他瘦削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他借着这微弱摇曳的光,俯身凑近桌上一张摊开的皱巴巴的信纸。

纸上字迹潦草,显是在极度仓促和激愤中写就:“……刘先生,阎王钟又动手了!今日午时,他家的护院周扒皮带了好几个人,扛着鸟铳,闯到溪背林德生家,二话不说,将他家新收的几箩谷子全抢了去!德生哥上去拦,被那周扒皮一枪托砸在腰上,当时就倒在地上吐血……他家阿婆哭喊着去抢谷箩,被推搡倒地……先生!这口恶气,我们实在咽不下去了!农会的兄弟们都攥紧了拳头,就等先生一句话!……”

落款是“溪背农会小组痛禀”。字里行间,那无处宣泄的怒火与绝望几乎要透过纸背灼烧起来。信纸的一角,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印痕,不知是泥还是血。

上个月杭城党支部派人过来,把武所的贫农协会成立起来了,在一些村组成了一些农会小组。

刘克范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吐血”二字上,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像是堵了一块湿冷的巨石,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腑,带着隐隐的钝痛。他缓缓闭上眼,眼前却并非一片黑暗,而是翻腾着无数片段:林德生那张风吹日晒、刻满沟壑的脸;那佝偻着腰、在田间辛苦劳作的背影;那双布满厚茧、皲裂的手掌……还有钟家那高耸的碉楼,阎王钟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呷着盖碗茶,眼神阴鸷如刀锋的样子;他的儿子钟继祖穿着笔挺的洋装,从省城归来,嘴角总是噙着一丝冷漠讥诮的笑意……他们背后,是无数衣衫褴褛、背脊佝偻的身影,在滚烫的大地上无声地挣扎。

“砰!”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土墙剥落了一块泥皮。刘克范猛地睁开眼,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警觉,刚才的痛楚隐没下去,精光乍现。他倏地转身,疾步走到紧闭的木板窗前,并未立刻推开,而是侧身紧贴着冰冷的土墙,屏住呼吸,用最慢、最轻的动作,将窗棂拉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白日里蒸腾的暑气此刻沉淀下来,凝滞不动。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模糊,如同蛰伏的巨兽。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无力地闪烁,吝啬地洒下几点微光。墙角下,几丛茂密的鬼针草在夜风中不安地摇曳着黑影。四周死寂一片,只有墙角不知名的夏虫,发出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鸣叫。

那声音,那轻微的“砰”声,绝非虫鸣。它太突兀,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潭。

刘克范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刃,反复刮过窗下那片最黑暗的区域,搜索着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动静。鬼针草的叶片微微颤动了一下,幅度极轻微,仿佛被什么快速掠过带起的风拂过。紧接着,墙角阴影更深重的地方,似乎有个模糊的黑影动了一下,随即无声无息地矮了下去,迅速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有脚步声,只有夜风拂过草叶的微响。

他静静地立在窗内阴影里,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许久,直到那被窥伺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彻底退去,他才极其缓慢地合拢窗缝。回到桌边,他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对着跳动的油灯火苗,面朝墙壁。墙上映出他笔直的身影,那影子微微起伏着,肩膀绷得极紧,显示出内心剧烈的翻腾。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痕,细微的刺痛感沿着神经清晰地传递上来。这不是恐惧。这是一种冰冷的、被毒蛇舔舐皮肤般的愤怒和屈辱。阎王钟的眼线,已经像跗骨之蛆,死死盯住了他,盯住了这所小小的明德学校。那无声的警告,比任何喧嚣的恫吓都更具压迫感——他的一举一动,皆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寒冷的午后空气。明德学校的后院,一片难得的浓密翠竹投下几块稀疏的凉荫。但这份寒冷被一种异样的气氛彻底搅散。十几个半大的学生,年龄参差不齐,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赤脚或是蹬着草鞋,排成两排并不算齐整的队列。汗水顺着他们晒得黝黑、尚未褪去稚气的脸颊不断滚落,浸湿了衣领和肩头。

刘克范站在队列前,同样赤着脚,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筋肉结实的小腿。他手里拄着一根削得笔直、手腕粗细的长竹竿,顶端用麻绳紧紧捆扎着一块尖利的黑褐色燧石。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淌着汗、带着紧张和些许茫然的小脸。

“稳住下盘!”刘克范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浑有力,盖过恼人的蝉嘶,“想象你们脚下生根,扎进地里!两臂平端!记住,这不是你们平日拿着的笔杆子,也不是挑水的扁担!手里握着的,是能捅穿敌胸膛、护住身后爹娘的尖矛!身子歪了,劲就散了!”

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瘦小的男孩咬着牙,努力想将手中那粗糙的竹竿端得更平些,可双臂早已酸痛得发抖,竹竿不听使唤地左右晃动。旁边一个高个子少年见状,微微侧了侧身,想用自己的长竹竿帮他挡一挡,稳住位置。

“莫帮!”刘克范的眼神如同鹰隼般敏锐,立刻出声喝止。他大步走到那瘦小男孩面前,没有斥责,反而伸出自己布满硬茧、沾着泥土的大手,稳稳托住男孩微微下沉的手肘:“腰板挺直!气沉下去!手臂的力,从腰上来,从脚底起!不是单凭这两条胳膊硬扛!再来!”

男孩深吸一口气,憋红了脸,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依言调整姿势,果然稳当了许多。刘克范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先生……”队列后排,一个十四岁上下、名叫水生的大眼睛少年,迟疑地小声开口。他手里竹竿顶端绑扎的燧石似乎有些松动,随着他动作轻轻晃荡,“我们……真要和周扒皮他们那样,用这个……捅人吗?”他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也带着一丝不易掩饰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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