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蓝帅组党援北伐(2/2)
这些如冰水浇头的事例,让济仁堂的氛围日渐压抑。泽生抓药的动作变得格外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林蕴芝在擦拭药柜时,看着那些写着“当归”、“远志”的药匣,常会怔忡片刻,低声道:“当归何处?远志何存?这世道,人心惶惶,连草木都带了寒意。”傅鉴飞则更加沉默,他深知蓝玉田需要以霹雳手段立威,建立党部权威,扫清障碍,稳固后方为北伐筹款筹粮。这一套“肃清”的打法,与当年他在护法军时对付敌对势力何其相似?只是这名目,换成了堂皇的“革命”。党部这架新机器,此刻正依靠着蓝玉田个人的威望和武力后盾在武所隆隆开动,它所碾碎的,不仅仅是几个倒霉的商贩,更是县城中那层脆弱的、基于乡邻情谊和旧有习惯的平静面纱。
这日的雨淅淅沥沥,织成一层潮湿的网,笼罩着武所县城。济仁堂药铺里,药香和潮气混合成一种沉闷的气息。泽生正在柜台前仔细地称量一包党参,店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着湿气灌入,一个浑身泥泞、满脸惊惶的中年汉子跌撞进来。
“先生!傅先生!救救我家伢子!救救泽生啊!”来人竟是章丰村的猎户钟大奎,蓝玉田当年护法军副司令钟大辉的远房堂弟。他一把抓住泽生的胳膊,又扑到傅鉴飞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颤抖。
傅鉴飞以为泽生尚未回城。原来,泽生说去章丰村送药,顺便回老家看下母亲。回城时路遇大雨,在林家祠堂避雨,恰逢几个青年在里面悄悄聚会,谈论时局甚为激烈,提及“农会”、“减租”等字眼。泽生年轻好奇,听了几句,被巡乡的县党部“清乡队”撞见,不由分说将他和那几个青年一并当作“赤嫌”抓了起来,投入县大牢,罪名是“秘密集会,图谋不轨”。钟大奎在县城做工,得知消息,如同五雷轰顶,立刻想到了与蓝司令有过一面之缘的傅先生。
“先生!那些话,泽生一个抓药的孩子哪里懂啊!他就是避个雨!求求您,求求蓝司令开恩!我就这一个伢子啊!”钟大奎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您当年在章丰救过我爹的命!求您再发发慈悲!”
傅鉴飞的心,随着钟大奎额头磕地的闷响声,猛地沉了下去。他扶起钟大奎,对方粗糙的手冰冷,带着绝望的力度。林蕴芝闻声出来,看到此景,眼中却满是焦急与哀求:“老爷!泽生这孩子老实巴交,断不会做那等事!定是冤枉!”
傅鉴飞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响声沉闷而单调。远处,县党部所在的温家大宅方向,在雨幕中显得轮廓模糊,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蓝玉田那张在土楼书房里揉按肩伤、流露出复杂疲惫的脸,和他在县党部成立仪式上宣布“肃清赤化流毒”时那威严冷峻的面孔,在傅鉴飞脑海中交替闪现。钟大奎的绝望、钟大辉的面子、县党部的肃杀铁律……这些无形的线瞬间缠上了他。他深知,蓝玉田正在竭力将他一手建立的党部打造成铁板一块,任何对“肃反”权威的质疑或干预,都可能被解读为对党部力量的挑战,甚至被视为“立场动摇”,尤其是在这“清党”风声越刮越紧的当口。为一个学徒奔走,代价几何?
他猛地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转身对钟大奎沉声道:“起来!哭有什么用?备伞,此刻随我去温府。”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林蕴芝立刻找来两把油纸伞,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递过一件厚实的夹袄,眼中满是忧虑和无声的祈祷。
温家大宅门庭肃穆。雨水冲刷着新描金的“党部”牌匾,水珠顺着冰冷的石阶流下。傅鉴飞和浑身湿透的钟大奎被拦在门房。穿着崭新制服的卫兵眼神锐利,语气冰冷:“蓝委员有要务,不见外客。”
钟大奎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傅鉴飞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上面只写了“济仁堂傅鉴飞”六个字,字迹清隽。他平静地对卫兵道:“烦请通禀蓝委员,就说故人来访,为其旧疾之事。”他刻意加重了“旧疾”二字。
卫兵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傅鉴飞沉静的面容和那张名帖,转身入内。等待的时间被雨声拉得分外漫长,钟大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终于,卫兵出来,语气缓和了些:“傅先生,委员请您书房叙话。这位请留步。”
傅鉴飞递给钟大奎一个安抚的眼神,独自跟着卫兵穿过几重院落。比起挂牌那日的喧嚣,此刻的党部内宅显得异常安静,脚步声在回廊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只有白墙上的革命标语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里面却不止蓝玉田一人。温秋明和一位穿着笔挺中山装、佩戴着“肃反委员”臂章的陌生年轻人(显然是蓝玉田的心腹)正站在书桌前,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神情严肃。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蓝玉田看到傅鉴飞,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外。他挥手示意温秋明和那位肃反委员:“你们先出去,按议定的去办。”
温秋明经过傅鉴飞身边时,目光复杂地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室内只剩下傅鉴飞和蓝玉田,以及书桌上那盏亮着的台灯投下的光影。蓝玉田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踱到红木椅边坐下,右手习惯性地又按上了右肩胛的位置,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比起上次在土楼私邸,他似乎又瘦削了些。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过后的沉寂。
“傅先生冒雨前来,总不会真是为了我这把老骨头吧?”蓝玉田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我那肩伤,承蒙先生妙手,近来倒好了许多,夜里也能睡个囫囵觉了。”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傅鉴飞脸上,“是药铺里那个叫泽生的学徒?章丰钟家的?”
“是。”傅鉴飞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迂回,“一个老实本分的后生,随我行医,略识草药。前日去章丰村出诊,回程遇雨,在林家祠堂避雨,恰逢乡人闲谈,不慎卷入,被清乡队误作赤嫌抓了。蓝委员明鉴,此子心思单纯,唯知侍奉药炉,断无他念。”
蓝玉田沉默着,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嗒、嗒声。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这敲击声仿佛敲在傅鉴飞的心弦上。他知道蓝玉田在权衡。泽生无足轻重,但关涉到钟家。钟大辉虽已故去多年,但在章丰、中堡一带的钟氏宗亲中仍有遗泽。更重要的是,钟大辉当年在护法军中与蓝玉田并肩作战,互为“猗角”,是过命的交情。蓝玉田起家之初,倚仗的正是武所北部蓝、钟等大族的青壮子弟和他们的鸟枪土炮。
“误抓?”蓝玉田终于开口,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冷笑的弧度,“先生可知,就在刚才,温秋明他们还在向我报告,说林家祠堂那几人,已初步查实,确与汀州那边流窜过来的赤化分子有染!‘肃反’无小事,宁可……错查一千!”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眼神锐利如刀锋,“党部初立,威信第一!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有多少人盼着我们出错,好借机生事?此风若开,日后队伍还如何带?还如何肃清地方、推行新政?”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台灯的光晕在蓝玉田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的阴影,他右肩下那道贯穿军阀混战与革命烽烟的旧伤疤,似乎在灯下隐隐作痛。傅鉴飞没有退缩,反而踏前一步,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如同沉稳的鼓点敲在凝滞的空气里:“蓝委员所言,是党国大局,鉴飞不敢妄议。然泽生确系误入,拘押无益,徒损党部明察秋毫之声誉。更有甚者……”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蓝玉田眼中那无形的威压,“其父乃钟大辉司令之堂弟。钟司令当年与委员并肩护法,章丰、中堡子弟闻委员号令,持鸟枪土炮前赴后继,血洒北门坡,为的正是武所一地之安宁,乡梓父老不受军阀蹂躏。若今日,钟司令泉下得知其族中清白子侄,因避雨之微末小事,竟受此无妄牢狱之灾,甚至……恐寒了武所北部万千曾追随委员征战的老兄弟们的心。委员如今坐镇党部,推行新政,根基在民心,在乡土情谊。武所人,终究还是要救武所人。”
最后一句“武所人救武所人”,傅鉴飞说得格外重,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沉甸感。这七个字,像一枚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蓝玉田刻意筑起的威权壁垒,刺向他权力根系最深处那片滋养他的土壤。蓝玉田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僵在半空。他深陷的眼窝里,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波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飞快掠过——有被触动根基的警惕,有对往昔峥嵘岁月的刹那追忆,有对那早已化作尘土的老战友钟大辉的复杂追思,更有对眼前傅鉴飞这份沉静胆识的重新评估。书桌上的台灯发出滋滋的微响,光晕微微摇曳,将他脸上瞬间变幻的纹路照得更加深刻。
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窗外的雨敲打着院中的芭蕉叶,声音密集如鼓点。终于,蓝玉田极其缓慢地靠回椅背,他并未看傅鉴飞,目光投向角落里一座半旧的西洋自鸣钟,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碾磨而出:“先生精通医术,想来也明白,‘病’也有轻重缓急。有些人,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有些人,不过偶感风寒,调理即可。”他抬起眼,那目光里的凌厉已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取代,“泽生……年轻懵懂,避雨撞见,确也情有可原。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狼毫,在一张便笺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拿起桌上一个私用的牛角小印章,呵了口气,用力盖下。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便笺推至桌沿:“去找温秋明。让他亲自带你去办。记住,”他盯着傅鉴飞的眼睛,一字一顿,“要具结!要保!要让他父母严加管束!此事,下不为例。”
傅鉴飞上前一步,拿起那张带着蓝玉田体温和印章印泥气息的便笺。上面只有一行极有筋骨的字:“傅先生有旧,泽生年少失察,着温秋明即办具保释放。玉田。”他心中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他知道,这薄薄一张纸的背后,是蓝玉田在党部铁律与乡土人情、在现实威权与过往恩义之间的一次艰难权衡与妥协退让。
“谢委员明断。”傅鉴飞郑重拱手,将纸条仔细收入袖中。
当他转身走向门口时,蓝玉田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傅先生,这药……还得按时吃。我那肩膀,偶尔还会提醒我,这世上的‘旧疾’,最难断根。”这话语意双关,带着深深的无奈与警告。
傅鉴飞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应道:“委员保重。药方随症候变化,当适时调整。”他拉开门,带着一股雨气的冷风涌入,吹得桌上便笺微微卷角。门外走廊暗影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逝。
泽生最终被温秋明亲自从阴冷潮湿的县牢里带了出来。当这个面色苍白、浑身散发着霉味和恐惧气息的少年扑进父亲钟大奎怀中放声痛哭时,傅鉴飞立在济仁堂的屋檐下,看着屋檐滴水在青石板上砸出的小小水坑。雨势已收,天空是洗过般的灰白。温秋明那张总是带着标准笑容的脸转向傅鉴飞,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客气:“傅先生,人交还给您了。蓝委员开恩,但该有的章程不能废。具结保书,我已让人送到钟家,烦请傅先生做个见证,督促其父母严加管束,万勿再生枝节。”他特意强调了“蓝委员开恩”和“章程不能废”,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疏离。傅鉴飞明白,与蓝玉田的这次私下交涉,虽换回了泽生的自由,却也无形中将自己暴露在了党部某些人审视的目光下,划入了一个微妙的位置。
林蕴芝忙着给泽生清洗换衣,熬煮安神汤药。济仁堂的药香里,终于暂时驱散了牢狱的阴森气息。然而,傅鉴飞的心并未真正轻松。蓝玉田那句关于“旧疾”的暗喻,那书房里瞬间闪过的复杂眼神,温秋明那略带疏离的审视,连同钟大奎感恩戴德背后那无法消除的惊悸,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清晰地看见,那青天白日的旗帜下,新生的县党部如同一株迅速生长的怪藤,它的根系深深扎入武所这片古老的土地,贪婪地汲取着宗族、乡情、甚至过往流血牺牲凝结成的养分,同时,又不断伸展出名为“革命”、“肃清”、“组织”的藤蔓,试图绞杀一切它认为的“旧疾”和“异端”。蓝玉田本人,既是这株巨藤的栽种者和守护者,也日渐被这藤蔓缠绕得步履维艰,透出沉沉的暮气。
初夏的傍晚,残阳如血,将县城低矮的屋脊染成一片凄艳的红。傅鉴飞独自登上济仁堂后院的矮墙。从这里,可以望见温家大宅那高耸的飞檐一角,也能眺望西边连绵起伏、被暮色染成深黛色的群山。那里是更深的闽西腹地,消息闭塞,却也酝酿着未知的风暴。他想起蓝玉田在党部成立时的宣言,想起牢房里泽生惊恐的眼睛,想起钟大奎额头的青紫,想起那些在“肃清”名义下悄然消失的小商贩……
他知道,自己依然只是一个药铺的主人,只想守住这方寸济世之地。然而,蓝玉田书房里那番“旧疾难断”的警语,已如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入他的生命。他站在这矮墙之上,脚下是浸透了硝烟与药香的故土,眼前是即将沉入黑夜的起伏山峦。历史的洪流正裹挟着武所轰然向前,奔向一个更加混沌、更加莫测的黎明。他和他深爱的家人,连同这小小的济仁堂,真的还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吗?
夜幕四合,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温家大宅的方向,灯火显得格外明亮而孤悬。傅鉴飞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矮墙,身影沉入药铺温暖的灯火之中。这微光,在这乱世的无边暗夜里,又能照亮多久?那青天白日旗下新生的权柄巨藤,在未来的风雨中,又会长成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