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武所党部有作为(2/2)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族长和几位族老:“这二十亩田,是蓝氏祖产。办这学堂,我蓝玉田自任董事长,一力承担!但办学是千秋大事,非一家一族之力可全功。因此,玉田在此斗胆倡议,”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恳请蓝、石、花三姓,各族各姓,量力而行,捐资兴学!无论银元铜板,不拘多少,皆为善举!所捐之款,专款专用,全部用于学堂建设、延聘良师、购置书籍!我蓝玉田,愿带头认捐大洋八十元!”
说着,他竟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子,“哗啦”一声,将里面雪白锃亮的八十块银元倒在了桌案上!银元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安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此外,”蓝玉田的目光最后落在谢秉琼身上,“政务委员会谢先生,深明教育救国大义,已代为联络省城及广东方面,争取书籍、教具支持!并承诺,将亲自参与学堂章程制定,确保其为新式学堂,教授实用之学,开启民智!”
族长蓝永年看着桌上那堆刺目的银光,又看看蓝玉田那张因激动而泛红、充满不容置疑力量的脸,再看看旁边几位族老眼中不断闪动、明显已被“三姓同进”、“开启民智”等宏大话语撼动的心思,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如同老旧风箱般的、长长的叹息,颓然跌坐回太师椅中。那根紧握的紫檀木拐杖,也无力地滑落在冰冷的水磨青砖地上。顽固的堤坝一旦被凿开了一道口子,汹涌的潮水便再也无法阻挡。蓝玉田这一番话,一件实事(带头捐钱),加上谢秉琼那无形的、代表“新潮”与“省城关系”的力量背书,彻底瓦解了宗族势力的核心堡垒。
一直沉默旁观的傅鉴飞,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看见蓝氏族长那瞬间垮塌的脊背,也捕捉到了旁边几位石姓、花姓乡绅代表眼中骤然亮起的、名为希望的光。当蓝玉田那句“三姓子弟皆可免费入学”砸出来时,那几位外姓乡绅身体都微微前倾,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激动。这武所县的天,真的要变了,从这最顽固的宗祠里开始变。教育,这原本深锁在朱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被蓝玉田以近乎蛮横却也无比务实的方式,硬生生地拖到了穷苦大众的门槛前。蓝玉田,这个看似粗豪的军人,其眼光和手腕,远超乎他的想象。
蓝玉田以霹雳手段整肃官场、以破釜沉舟之势推动新学,如同在武所这潭沉寂的死水中接连投下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浪花,更是汹涌的暗流和新生的活力。然而,底层百姓最迫切的渴望,依旧是活下去,是眼前那一口吃食。当这最根本的生计被触动时,沉默的火山终会爆发。
万安乡以出产韧滑爽口的米粉闻名四里八乡。这米粉不仅是当地百姓的重要副业收入,更是赖以活命的口粮。深秋干燥少雨,正是赶制米粉、换取过冬粮盐布匹的黄金时节。乡民们天不亮就起身,磨浆、蒸粉、晾晒,空气里弥漫着米浆特有的清甜气味。然而,一纸由县府新设的“地方建设委员会”发出的布告,如同冰水浇头,贴在了乡公所斑驳的土墙上:
>“…现值农忙,颗粒归仓乃第一要务。为确保冬粮丰储,严禁占用壮劳力、耽误农时,从事粉干、豆腐等手工副业…即日起,万安全乡粉坊一律关停,违者重罚!…”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
“关停?!”老石匠石根生瞪着通红的眼睛,粗糙的手指几乎要戳破那布告上的字,“不让做粉?我家六口人,就指着这点粉钱换米下锅!田里那点收成,交完租子连糊口都不够!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啊!”
“哪个王八蛋定的规矩?!”旁边一个壮汉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簌簌落下尘土,“农忙?稻子早收完了!麦子还没下种!这叫哪门子农忙?分明是那新来的狗屁建设委员,想卡咱们的脖子捞好处!”有人私下打探到,这位委员似乎与城里某家新开张的、意图垄断米粉买卖的大商号,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压抑的愤怒如同干柴,瞬间被点燃。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万安乡。先是几个血性汉子冲进乡公所理论,被几个持着警棍的新“民团”推搡出来,还扣上了“聚众闹事、妨害新政”的帽子。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
第二天清晨,万安乡通往县城的小路上,汇起了一支沉默的队伍。打头的是石根生几个老人,他们身后跟着扛着锄头、扁担、甚至晒粉架子的青壮年,最后面是抹着眼泪的妇人,抱着懵懂无知的孩子。没有人喊口号,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队伍越来越庞大,如同一条伤痕累累却执拗前行的河流,涌向武所县城。恐惧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压倒,他们要讨一个说法!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进济仁堂。傅鉴飞正在给一个咳嗽不止的老妇人诊脉,泽生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师父!万安…万安的人进城了!好多人!把县府前面的街都堵了!说…说要砸了那个狗屁建设委员会!”
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匆匆写下药方,让林蕴芝抓药,自己疾步走向县衙方向。刚拐过街角,震天的嘈杂声浪就扑面而来。县府门前那条不算宽的街道,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愤怒的喊声、妇孺的哭声、混杂着维持秩序的士兵和警察的呵斥声,乱成一锅沸粥。
“我们要吃饭!”
“还我粉坊!”
“打倒狗委员!”
人群的最前方,石根生老汉被推搡着跌倒在地,又被愤怒的乡民扶起,他花白的头发散乱,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悲怆的力量:“乡亲们!今天是死是活,就这一锤子买卖了!不让我们做粉,就是要把我们活活饿死啊!”
几个穿着崭新绸缎马褂、显然是建设委员会的人,躲在士兵身后,脸色煞白,还在色厉内荏地叫嚣:“反了!反了!刁民聚众作乱!快!快把这些领头的抓起来!蓝司令绝不会轻饶你们!”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更大冲突的当口,一声沉浑有力的断喝猛地响起:
“都给我住手!”
如同惊雷炸响,混乱的声浪居然被硬生生压下去一瞬。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只见蓝玉田带着谢秉琼和几名贴身卫兵,大步流星地从县府侧门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粗布短褂,神色冷峻如铁,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扫过那几个躲在士兵后面、吓得往后缩的建设委员,也扫过群情激愤的乡民。
那几个委员如同见到救星,刚想上前诉苦告状,蓝玉田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了跌坐在地、正被儿子扶起的石根生老汉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刚刚还在公堂上处决贪官、在祠堂里威压族长的司令官,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弯下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握惯了枪杆子的大手,稳稳地将石根生老汉扶了起来,然后拍了拍老人身上沾的尘土。接着,他旁若无人地走到旁边一户被临时充作粉坊的人家门口,那里支着一个闲置的大石磨盘。蓝玉田一撩衣襟下摆,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磨盘上!
“老乡,”蓝玉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来,老哥,坐近点说话。”他竟从怀里摸出一个油亮的烟荷包和一杆磨得发亮的铜烟锅。
石根生老汉完全懵了,木偶般被儿子搀着,迟疑地走到磨盘前,在蓝玉田身边不远处的条石上坐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疑和茫然。
蓝玉田熟练地捻起一撮烟丝,塞进烟锅,划着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旱烟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将烟锅朝石根生递了递:“老哥,地道的本地烟叶,试试?”
老汉下意识地摇摇头,嘴唇哆嗦着,不知说什么好。
蓝玉田也不勉强,自顾自又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却莫名地让原本沸腾的、一触即发的愤怒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磨盘上、像个普通老农一样抽着旱烟的司令身上。
“我知道,”蓝玉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闽西客家口音,“你们怕。怕啥?怕饿死。”他手中的烟锅指向人群,“你们拖家带口,天不亮起来磨浆,日头底下晒粉,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腰杆累得直不起来,就为了换那几升米,几斤盐,扯几尺布给孩子过年!你们不是懒汉!你们是在拼命!拼一家人的活路!”
这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不少妇孺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可是,”蓝玉田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份量,“今天你们堵了县衙的门,嚷嚷着要砸了委员会,这就对吗?这就解决问题了吗?我蓝玉田今天把话撂这儿,谁要是真敢动手打砸,那就是犯法!我第一个抓他!和那个被枪毙的曾玉山一样,犯了法,天王老子求情也没用!”
人群一阵骚动,那几个被点名的委员脸上刚露出点得意,蓝玉田的目光却如冰锥般刺了过去:“但是!”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这禁令,是谁下的?依据是什么?调查过没有?万安乡的稻子是不是已经颗粒归仓?冬麦是不是已经按时下种?粉坊的活儿,是不是真的占用了所谓的‘主要壮劳力’?你们拍着胸脯,问过万安的乡亲吗?还是坐在衙门里,一拍脑门,就想当然?”
那几个委员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谢先生!”蓝玉田转头看向谢秉琼。
“在!”谢秉琼沉声应道。
“你,立刻带着这位老哥的儿子,”蓝玉田指了指石根生旁边那个壮实的青年,“还有他们万安乡自己推举出来的三个人,马上去乡里!挨家挨户给我查!查清楚,现在这个时节,地里到底还有什么活计没干完?粉坊的活儿,都是谁在做?一天做几个时辰?耽误了农活没有?查清楚了,给我写个报告!”
“是!司令!”谢秉琼眼神锐利,立刻点头。
蓝玉田的目光再次扫向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委员,眼神冰冷:“你们几个,也给我听着。这报告出来之前,那条禁令,作废!万安的粉坊,照常开工!要是有谁敢再拿这个禁令出来说事,干扰乡亲生计,老子认得他是委员,老子的枪可不认得!听明白没有?!”
“听…听明白了!蓝司令!”那几个委员忙不迭地躬身应诺,声音都变了调。
蓝玉田这才转向呆若木鸡的石根生老汉和周围情绪已经明显平复下来的乡民们。“乡亲们,”他的声音放缓了几分,“政府办事,有规矩。可规矩,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更好,不是为了把大家往死路上逼!这事,是我蓝玉田没管好下面的人,我给大家赔个不是!”说着,他竟然真的从磨盘上站起来,对着人群,抱了抱拳!
这一下,石根生老汉和周围的乡民彻底慌了神,纷纷作揖回礼,口里喊着:“使不得啊!蓝司令!”“是那些狗官坏啊,不怪司令!”
“都回去吧!”蓝玉田挥了挥手,重新坐回磨盘上,又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粉坊该开就开!等谢先生查清楚了,要是这禁令本身就有问题,老子亲自撕了它!要是真有耽误农活的情况,咱们再坐下来商量,怎么改!办法总比困难多!堵衙门,除了被人当枪使,除了把小事闹大,除了让自己吃亏,还能有啥用?都散了!该晾粉的晾粉去!”
人群在一种奇特的、混杂着敬畏、庆幸、感激的复杂情绪中,开始缓缓散去。石根生老汉被儿子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个坐在磨盘上继续默默抽烟的身影,浑浊的老泪终于滚落下来。
傅鉴飞站在远处的人群边缘,目睹了这惊心动魄又峰回路转的一幕。蓝玉田没有动枪,没有抓人,甚至没有一句严厉的呵斥。他就那样坐在冰冷的石磨上,抽着旱烟,听着老农的诉说,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将一场足以动摇新政权根基的风暴,消弭于无形。这是真正的力量,一种深谙乡土民情、源于底层、又带着铁腕与柔韧的力量。它比公审曾玉山的枪声更震撼人心。
日子在武所这座闽西山城,如同汀江浑浊的流水,裹挟着沉渣与新芽,打着旋儿向前奔涌。公审的血腥味渐渐淡去,宗祠对峙的硝烟也暂时平息,万安乡的米粉作坊,在蓝玉田那坐在石磨上的一番话后,重新飘起了米浆的甜香。城里似乎真的多了一份难得的、因秩序初定而带来的平静。
济仁堂的生意,也似乎随着这平静而悄然回暖。赊账本上勾销的红字,终于零星地多了一些。傅鉴飞偶尔会应召去给蓝玉田诊脉。这位司令的失眠症依旧顽固,傅鉴飞能诊出他肝火旺盛、心脾两虚,但更深处的忧思与重担,远非几味安神草药所能纾解。谢秉琼依旧忙碌,行踪不定,只是隔段时日会来药铺坐坐,有时讨杯清茶,有时带来几份省城印行的新式学堂课程纲要让傅鉴飞参详。大坪高等小学堂的筹建,在蓝氏公田捐出、三姓八十银元基金筹措到位后,已进入实质阶段,选聘教员、购置建材的文书往来频繁,谢秉琼是其中最主要的设计者和执行者。
这一日傍晚,秋雨初歇,空气中带着凉意和潮湿泥土的清新。药铺里没什么病人,傅鉴飞正指点林蕴芝辨识新收的几味草药胎菊和野决明的细微区别。泽生则安静地在角落里碾着药末。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湿冷的潮气。谢秉琼走了进来,长衫的下摆沾了些泥点子,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谢先生,快请坐。这天湿冷,喝杯热茶驱驱寒。”傅鉴飞忙招呼林蕴芝沏茶。
谢秉琼也不客气,在柜台旁的长凳上坐下,接过茶杯暖着手。“傅大夫,”他喝了一口热茶,驱散了寒意,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大坪学堂那边,初定的几位先生,差不多都谈妥了。都是些有真才实学、愿意扎根乡下的进步青年。房子地基也打好了,木料石料备齐,过了这个冬天,开春就能起屋。”
“好啊!这是功在千秋的大善举!”傅鉴飞由衷赞道,“蓝司令和谢先生,为武所做了一件大好事。”
谢秉琼微微笑了笑,那笑意里却藏着更深的东西。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傅鉴飞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傅大夫,您悬壶济世,阅人无数,又亲眼目睹了蓝司令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依您看来,国民党也好,我们共产党也好,这国共合作下的政务委员会,在武所,是‘虚有其表’,还是能‘扎下根来’?”
这问题来得突然而尖锐,直指傅鉴飞这个游离于权力核心之外却又洞若观火的旁观者内心。傅鉴飞心中微微一凛。谢秉琼的“我们共产党”几个字,几乎已是不加掩饰的表明身份。这正是先孙中山倡导国共合作的时期,都在明面上活动了,听说一些共产党还以个人名义加入了国民党。他看着谢秉琼那双锐利却坦荡的眼睛,沉吟片刻,缓缓道:
“谢先生这是要考较老朽的眼力了。我一个开药铺的,只懂得望闻问切。可这治病的道理,和治国治县,有些地方倒也是相通的。”他目光扫过药铺里摆放整齐的药柜,“曾玉山横行多年,是附骨之疽,蓝司令以重剂猛药剜之,去腐生肌,这是‘破’。办大坪学堂,犹如培植元气,扶植根本,开启民智,这是‘立’。万安乡那回,风波骤起,蓝司令不镇以威,而纾解以情,稳住了人心,这是‘和’。有破有立,有刚有柔,这方子,虽不敢说能包治百病根除沉疴,但至少,它是对症的,是下了猛药也用了温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洞察世事的老练:“至于能不能扎下根…就看这方子,能不能持续下去,能不能挡住那些反扑的邪风。就像这草药,再好,也得能熬得过严冬。”
谢秉琼认真地听着,眼中异彩连连。他没想到傅鉴飞竟用医道来比喻时政,如此贴切而深刻。“傅大夫高见!”他由衷地赞叹,“这‘破立和’三字,真是一针见血!蓝司令有魄力破旧,有远见立新,心中亦有百姓。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虑,“破旧易,立新难。立新学堂容易,立新秩序、新人心,难如移山。这武所的冬天,恐怕比往年更冷些。根基未稳,旧势力不会甘心退场,新的挑战也必接踵而至。”他话没说完,但眼神中的凝重已说明一切。蓝玉田并非完人,其根基和力量,还远未到掌控全局的地步。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药铺里只有泽生碾药末那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
这时,门外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脆生生的童音,由远及近。那是几个半大的孩子,挎着捡柴的竹筐,蹦蹦跳跳地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用稚嫩的、带着闽西腔调的嗓子,唱着一首腔调简单却异常清晰的新歌谣: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除军阀,除军阀
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
齐奋斗,齐奋斗
……”
这首歌是《国民革命歌》,军营里的兵经常唱,学校也唱,孩子们自然学会了,但那个曲听说还是法国人的。
歌声如同清亮的溪水,流进寂静的药铺。傅鉴飞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外暮色渐合的街巷。孩子们的身影在远处跳跃着,那充满希望和力量的童谣尾音,久久回荡在湿冷的空气中。
林蕴芝听得出了神,眼中带着新奇和向往——那是困惑中夹杂着一丝被触动的光亮。泽生碾药的手也停了下来,侧耳倾听,脸上露出除了刻板麻木之外的表情,这个外国人的调也和我们一样唱啊。
傅鉴飞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谢秉琼的脸上。这位共产党员的眼眸深处,也映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亮得惊人。傅鉴飞的心头,如同被一道闪电照亮,又如同被一股温热的泉流冲荡而过。过往数月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现:公审曾玉山时那令人窒息的肃杀和血光;祠堂里蓝玉田力排众议、捐田办学时蓝氏族长那张死灰般的脸;石磨盘上,蓝玉田叼着旱烟袋与老农石根生沉默相对的剪影;还有此刻,这街头巷尾,连懵懂孩童都在传唱的、充满了全新希望的歌谣…
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被这首童谣奇妙地串联起来,织成了一张清晰的、指向未来的图景。炮火硝烟固然能扫荡看得见的敌人,但真正能涤荡人心、重塑一方水土魂魄的,是那朗朗的读书声,是那石磨盘上被倾听的诉求,是那破开宗族藩篱、为所有穷苦孩子敞开的知识大门!
蓝玉田的枪杆子打下了地盘,而谢秉琼所代表的新思想,连同蓝玉田那源自乡土本能的务实与魄力,正在尝试着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种下真正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种子。
傅鉴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顿悟般的激荡。他活了半辈子,行医看诊,自以为已看透世情,不过是在这乱世中随波逐流,求个苟安。他原以为,世道之变,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换一批人来征粮收税、作威作福。蓝玉田初入武所时,他亦作如是想。然而,这数月来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世道,是真的要变了!不再是换汤不换药的轮回,而是有一股摧枯拉朽又润物无声的力量,正从这闽西山区的腹地,从武所这小小的县城,倔强地、艰难地破土而出!它或许还很弱小,前途必定布满荆棘,但它的方向,指向了光!一种让“穷娃子也能写名字”的光!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沉郁与茫然,似乎也随着这口气被缓缓吐出。晚风带着寒意从门口涌入,吹动了柜台上油灯的火焰。那灯火摇曳着,却终究没有熄灭,反而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更加明亮而温暖,映照着药铺里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焕发出一种奇异光彩的脸庞。
这闽西的天光,在经历漫长的黑暗与血腥之后,似乎真的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巨手,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前所未见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