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善涛从戎已三载(1/2)

民国十六年正月二十,闽西武所县城的石板路上还凝着薄霜。济仁堂药铺门前的灯笼在清晨的寒风中微微摇晃,灯笼纸上字的墨痕已被岁月晕染得模糊不清。

傅鉴飞站在柜台后,手指划过一排青瓷药罐。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却粗大变形——那是三十年捣药碾粉留下的印记。药铺里弥漫着当归的苦涩与陈皮的清香,这气息浸透了济仁堂的每一块木板,也浸透了傅鉴飞的人生。

泽生,把新到的川贝母收进南边的樟木箱。傅鉴飞头也不抬地说。他的声音像晒干的药草,沙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和。

柜台另一端,二十出头的钟泽生正用铜秤称量金银花。听到师傅吩咐,他立即放下戥子,动作利落地抱起麻袋。这个从山村来的年轻人,三年前瘦弱得象只小猴子,如今已能把四百多种药材的性味归经背得分毫不差。

门外传来邮差老张特有的咳嗽声——那种长期吸旱烟导致的、带着哨音的干咳。傅鉴飞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每月这个时候,老张总会带来广州的来信。

傅先生,善涛少爷的信到了。老张在门槛上蹭掉草鞋底的泥,从蓝布褡裢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广州邮局的黑色戳记,边角已经磨损卷曲,显然经过漫长路途。

傅鉴飞接过信时,注意到封口处有被水浸湿又晾干的痕迹。他皱了皱眉,闽西到广州的山路何止千里,这封信不知翻越了多少座云雾缭绕的山岭,渡过多少条湍急的溪流。

有劳了。傅鉴飞从袖中摸出两枚铜元,又转身抓了把晒干的枇杷叶,回去煎水喝,能润肺。

待老张千恩万谢地离去,傅鉴飞才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信封。信纸是军用的浅黄色公文纸,右下角印着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参谋部的蓝色字样。字迹虽然工整,但某些笔画显得急促,墨色也有深浅变化,写信人似乎时断时续。

父亲大人膝下:

傅鉴飞默念着开头的敬语,恍惚看见儿子伏案写信的样子。三年前那个调皮的少年,如今该长成什么模样?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胡须间已夹杂着银丝。

儿在穗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广州天气反常,晨起常有重雾,参谋部王军医说这种雾气最易侵人肺经,儿已按家中常备方子,每日含服两片甘草...

读到此处,傅鉴飞鼻尖泛起一丝酸涩。善涛离家时才十七岁,连麻黄与桂枝都分不清,如今竟记得药性了。他眼前浮现出儿子幼时在药柜间穿梭的模样,那双小手总想触碰最高的瓷罐,而自己总是一声咳嗽就让他缩回手指。

...上月军部举办新年联谊会,何军长亲临致辞。儿因通晓闽语,被临时抽调去接待第四军的客家籍军官。席间听闻汀州府上杭的蓝司令已升任东路军后勤主任...

蓝玉田这个名字让傅鉴飞眉头一跳。三年前那个暴雨夜,他揣着二十块大洋敲开汀州府商会杨会长的家门,辗转托人将善涛安排到蓝司令旧部麾下。这件事他连董婉清都没细说——他那个平妻性子刚烈,若知道儿子进的是革命军,怕是要把济仁堂的房顶掀了。

药铺后门吱呀一声,林蕴芝挎着竹篮进来,篮里堆着刚摘的紫苏叶。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乌黑的发髻纹丝不乱,唯有眼角细纹透露着岁月痕迹。

善涛来信了?她放下竹篮,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双修长的手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山里的紫苏总长在荆棘丛中。

傅鉴飞把信纸往柜台里侧挪了挪:说广州潮湿,他照着我教的方子预防着。

林蕴芝瞥了眼丈夫发红的眼眶,没再追问。她转身从药柜第三格取出白瓷罐,开始揉搓紫苏叶。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捣药的声音节奏分明地响着。

钟泽生抱着空麻袋回来时,敏锐地察觉到屋内微妙的气氛。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后院,开始清洗晾晒药材用的竹匾。这个学徒很清楚,每当少爷来信,师傅总要独自消化许久。

傅鉴飞继续往下读,信中提到的新名词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政治部近日频繁召集会议,宣讲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宗旨。参谋部调阅湘鄂战况地图时,儿见标红箭头已指向南京方向...

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吆喝:《申报》最新消息!北伐军攻克武昌!尖锐的童声刺破药铺的宁静。傅鉴飞手一抖,信纸飘落到柜台。去年七月北伐誓师的新闻还在记忆中鲜活着,转眼革命军的旗帜就要插到长江流域了?

他弯腰捡信时,注意到背面还有几行小字:...同寝室的黄参谋昨夜未归,今晨其铺位已清空。王班长暗示此人与西山会议派有牵连。父亲常教导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儿近日愈发体会其中深意...

傅鉴飞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信纸。西山会议派?那不是去年在上海反对容共的国民党右派吗?难道广州军部开始清党了?他想起上月从漳州来的药商说的传闻,什么工会纠察队收缴商团武装,什么农民协会斗争土豪...

傅鉴飞又拿出上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父亲大人膝下:

儿到羊城,已近三载。去岁随军出韶关,转战赣南,腊月始返省垣。今在第一军参谋部交通课,职司文书兼脚踏车队领班。军中呼儿“傅少尉”——其实少尉之章尚未佩得,只是同袍戏言,儿亦姑妄听之。

每日卯初起身,六人一班,骑英制“三枪牌”脚踏车,自东山口经大东门,渡珠江铁桥,抵黄埔校本部。午后复返。往返四十里,风雨不辍。初时臀股生疼,今已如履平地。

广州城里,气象日新。长堤大新公司楼顶装霓虹,夜放异彩;西濠口“亚洲酒店”有电梯,瞬息七层。然儿囊中羞涩,仅于休假之夕驻足仰望。

近闻沪上工潮,报载“秩序已恢复”,实则沪宁路沿线车站,皆堆沙包架机枪,如临大敌。粤垣亦有风声——省港罢工委员会旧人,今多转入广州工人代表大会,散发传单,谓“打倒新军阀”“实行三八制”。街头演说,往往未终,便见戴钢盔的“政治警察”跑步驱散。

军中训话,则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第一课“总理遗教”,第二课“军人守则”。夜间自习,读《曾文正公家书》,亦读《三民主义》白话本。何军长于操场训话时,操一口贵州官话:“参谋部的人,笔要比枪准!”儿深记之。

同组有汀州籍上士张德标,昔年随蓝司令在闽西打游击,每于夜哨时唱《采茶灯》,音调凄婉。又有上尉副官陈克文,广州人,曾肄业香港皇仁书院,英文极佳,闲时教儿说“good morning, sir”。

日前随交通课长赴沙面租界送要件,途遇英兵巡哨,擎枪喝止。课长出示盖有“国民政府外交部长陈友仁”签名之通行证,始得放行。归途遇雨,衣履尽湿,然心中甚热——租界终有一日可收回,儿辈当勉之。

儿俸每月毫洋三十四元,除伙食六元、洗衣二元、零用三元,余皆存邮局,按季汇家。母亲勿念。

羊城木叶初黄,想武所亦秋岭渐红。伏惟珍摄,不宣。

男善涛叩首

民国十五年十月二十七灯下

老爷!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绪。钟泽生慌张地跑进来,手里攥着湿漉漉的竹匾,街口来了几个背枪的,好像在查店铺!

傅鉴飞迅速把信塞进袖中。当他走到门前时,果然看见三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挨家盘查。为首的挂着少尉领章,正粗暴地翻检布庄的账本。一阵寒风卷着枯叶扫过石板路,傅鉴飞闻到了铁锈与火药混合的气味——那是他年轻时在汀州民团就熟悉的、战争的气息。

把后院的党参收起来。他低声对钟泽生说,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弓弦,还有那个包吉林来的野山参要放秘些。

林蕴芝放下药碾,沾满药汁的手在围裙上擦出一道褐痕:怎么回事?

怕是来收特别捐傅鉴飞从柜台下摸出几块银元,上个月龙岩的同行来信,说他们那儿已经开始为北伐募饷了。

士兵的皮靴声越来越近。傅鉴飞整了整藏青色长衫,忽然瞥见墙角那盆万年青——三年前善涛离家那天,特意把它从后院移到前厅。爹,这株草最耐旱,您忙起来忘了浇水也不打紧。少年当时笑着说,眼里却含着泪。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春天,善涛从县立中学带回一本《新青年》,夜里躲在被窝里看得眼睛发亮。后来傅鉴飞在儿子枕下发现传单,红纸上打倒帝国主义的墨迹像鲜血一样刺目。他本打算严加管教,可省城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骇人:学生游行、军阀镇压、全城戒严...

最让他心惊的是五月末那个傍晚,县署文书悄悄来抓药时透露,督军府下了密令,要清查各校激进分子。当天夜里,他敲响了商会杨会长家的大门。

傅掌柜好记性。杨会长当时咂着水烟,烟雾中眯起的眼睛像两粒黑豆,蓝玉田确实是从我们闽西出去的,如今在何应钦手下当差。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眼下往革命军里塞人,好比雨天背稻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