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傅鉴飞痛思亲友(2/2)
窗外的闪电劈开夜空,照亮傅鉴飞瞬间惨白的脸。他松开泽生,踉跄后退两步,后腰撞在红木书桌上。桌上那盏美国进口的台灯晃了晃,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具体说说。傅鉴飞声音出奇地平静,只有微微发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两腿都打断了,用箩筐抬到东门桥下,打了三枪胸口...。泽生说到这里突然干呕起来,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桥墩上还贴了告示,说要肃清跨党分子
傅鉴飞摘下眼镜,用衣角机械地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此刻却带着几分神经质的重复。镜片上其实没有灰尘,但擦到第三遍时,他突然听见的一声轻响——金丝镜架被他生生掰弯了。
南芝呢?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刘克范那边有什么动静?
泽生面露难色:明德学校早就空了,刘校长带着五六个人往湘水湾方向去了。丁小姐...丁小姐也跟着走了。
傅鉴飞突然笑起来,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谁能想到不过半个月,上海那边的屠刀已经挥到了武所?
老爷,现在怎么办?泽生的问话将他拉回现实。窗外雨势稍缓,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雨又大了起来。傅鉴飞戴上斗笠,正要出门时,突然听见街角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他闪身躲到门后,从门缝看见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踏着积水走来,领头的军官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挨家挨户核对门牌。
傅鉴飞屏住呼吸。那军官在距离他藏身处不足十米的地方停下,对部下说了句什么,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雨水模糊了他们的对话,但几个词还是清晰地刺入耳膜。
傅鉴飞走过三条巷子,当他终于看见那座青石拱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桥头聚集着十几个看热闹的闲汉,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尸体还在那里。林心尧被摆成一个跪姿绑在桥栏杆上,赤裸的上身布满紫黑色的淤伤。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两个胸口的血窟窿,如今只剩下凝固的血块,衣服上的血已经变黑。傅鉴飞胃里一阵翻腾,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呕吐的冲动。
听说这共匪死前可硬气呢。旁边一个挑担的农夫压低声音,刘炳坤参谋长亲自审的,烙铁烫烂了胸口都不认罪。
傅鉴飞不动声色地往人群里挤了挤。风吹起贴在桥墩上的布告,他看清了落款处的鲜红大印——中国国民党闽西清党委员会,布告上列了十七个名字。
让开!让开!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傅鉴飞迅速压低斗笠退到人群外围,看见五六个骑兵簇拥着一个穿将校呢制服的中年男子来到桥头。那人方脸阔嘴,左脸颊有道寸余长的疤——正是闽西第一游击司令部参谋长刘炳坤。
都看清楚了!刘炳坤用马鞭指着林心尧的尸体,操着一口带着潮汕腔的官话,这就是勾结赤匪的下场!他一鞭子抽在尸体脸上,皮肉绽开的闷响让围观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傅鉴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个月前,就是在这个桥头,他和林心尧还一起主持过庆祝北伐胜利的群众大会。当时蓝玉田穿着崭新的国民革命军制服,在台上热情洋溢地宣讲联俄容共政策。台下红旗招展,丁南芝领着明德学校的学生合唱《国民革命歌》,清脆的童声飘荡在春日的阳光里。
下一个该轮到刘克范了吧?一个戴瓜皮帽的商人模样的男人小声问道。
刘炳坤哈哈大笑:跑不了!昨晚警备队已经查封了明德学校...他忽然压低声音,但傅鉴飞还是听清了后半句,...在刘克范学校里只搜出了一些书。
傅鉴飞浑身一颤。明德学校是武所特委的一个联络点,在事变前都是经常开讲座,办夜校的。现在刘克范几都离开了,显然他们都是要被清理的对象。虽然她去年就跟他划清了界限,公开以刘克范未婚妻的身份活动,但在刘炳坤这些人眼里,她永远都是傅鉴飞的女人。
雨又密了起来。趁着人群骚动,傅鉴飞悄悄退出围观圈。转过两条街后,他闪进一家早开的茶铺,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水混着雨水流进喉咙,却冲不散嘴里那股血腥味。
听说了吗?邻桌两个脚夫打扮的男子正在交头接耳,汀江上漂下来三具尸体,都是明德学校的老师...
傅鉴的茶杯地掉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茶铺老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傅鉴飞的手指在桌下不受控制地颤抖。明德学校——那是丁南芝现在栖身的地方。三个月前,她最后一次来济仁堂取药,穿着刘克范送她的浅蓝色洋装,头发也剪短了,但眼睛还是他熟悉的形状,像两弯闽西的月牙泉。
泽生!他压低嗓子唤来还在门口放风的心腹,去江边看看。
钟泽生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马上又答应了。
傅鉴飞说道:看清楚是不是...有没有女尸。
等泽生消失在雨幕中,傅鉴飞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不是雨水,是冷汗。他强迫自己深呼吸,闻着茶铺里劣质烟草和陈年茶垢混合的沉闷气味。柜台上的老式座钟咔嗒咔嗒走着,每一声都像在敲打他的太阳穴。
您的茶凉了。茶铺老板端来新沏的茉莉花茶,打断了他的回忆。
傅鉴飞机械地接过,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的舌尖还残留着早上在东门桥看见林心尧尸体时涌上喉头的血腥味。那个和他经常一起泡茶的年轻人,如今像块破布似的挂在桥栏杆上示众。
听说了吗?刘参谋长这里抓一个赤匪赏五十大洋哩。邻桌又飘来闲言碎语。
要我说,那些教书先生死得蹊跷...另一人压低声音,我侄子在警备队当差,说捞上来时每具尸体胸口都...
傅鉴飞猛地站起身,木凳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正要出门时,却见钟泽生浑身滴水地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都是男的。泽生凑到他耳边急促地说,我找了捞尸的老王认过,是明德学校的周先生、陈先生和...和郑先生。
傅鉴飞闭了闭眼,胸腔里那股紧攥着他的无形之手稍稍松开了些。不是南芝。但随即更深的忧虑涌上来——明德学校是闽西特委的秘密联络点,三位老师都是地下党员。他们遇害,意味着县党部的已经掌握了名单。
还打听到什么?他拉着泽生坐到最角落的位置。
蓝玉田派了一个连往永定方向追去了。泽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说是抓...抓刘克范和丁小姐。
傅鉴飞的心脏又揪了起来。永定是山区,刘克范带着明德学校师生走那条路,显然是准备进山了。但南芝从小在城里长大,哪里受得了那种苦?更别说后面还有追兵...
老爷,咱们现在...泽生的话被街上一阵嘈杂的马蹄声打断。
傅鉴飞透过茶铺的雕花木窗望去,看见一队士兵押着五六个戴镣铐的人走过。雨水顺着囚犯们蓬乱的头发流下,在他们脚下的青石板上汇成淡红色的细流。为首的囚犯忽然抬头,露出一张布满血污的年轻面孔——是县农协的小李,去年才刚满十八岁。
这世道...茶铺老板摇头叹气,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泽生,我们回济仁堂。傅鉴飞突然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