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红军首入武所境(2/2)

“傅……傅先生……”当看到傅鉴飞进来时,钟魁连忙迎上去,挤出一丝近乎讨好的急切,“快!快看看县长!这……这都疼得快不行了!先前那些废物开的药,吃了屁用没有!”

傅鉴飞并未多言。他走到床边,一股浓郁的、因长久无法排泄而积存的秽气混合着汗馊味扑面而来。他微微蹙了下眉,却面不改色。

“吴县长,”傅鉴飞的声音不高,带着医者惯有的稳定感,示意他伸出手。

吴其璋浑浊而充满痛苦的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傅鉴飞脸上停留了一瞬。傅鉴飞坐下,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吴其璋伸出被外的右手腕脉门。触手之处,皮肤滚烫而湿黏。脉象疾速——弦数搏指,如按琴弦,绷紧到了极致,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狂躁不安的冲击力,却又在深部透出一种虚浮无根之势。左关(肝脉)更是弦硬如石,按之良久,竟隐隐有种滞涩的“结代”之感。

“县长近日,是否……郁怒难解,情志不畅?”傅鉴飞收回手,平静地问,目光却看向旁边侍立的钟魁和姨太太。

“对对对!”钟魁抢着回答,“县长忧心匪患,日夜操劳,殚精竭虑,这火气……是一天比一天大啊!”

“饮食如何?大小二便?”傅鉴飞继续问道,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吃……吃不下……稍微……稍微吃一点就……就吐……”旁边的姨太太抹着眼泪,声音哽咽,“这……这都三天了……一点没……没解出来……肚子胀得跟鼓一样……”

傅鉴飞心中了然。此乃典型的情志不遂,肝气郁结,郁而化火,横逆犯胃,克伐脾土。加上连日忧惧急迫,心火炽盛,煎熬精血津液。更有甚者,腑气不通,浊气内壅,上冲下迫,故而疼痛剧烈,呕恶难食,腹胀如鼓,脉象弦硬急数而结代。已是肝火燎原、腑实壅塞、气阴两伤之急危重症!若再延误,恐有厥脱(休克)之险!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包,取出那几味气味清苦燥烈的药材——栀子、大黄、枳实、厚朴、元胡索……都是清热通腑、破气开结的猛药。

“速去煎药。”他将药递给旁边的秘书,声音不容置疑,“三碗水煎成一碗,大火急煎,速速送来!”秘书连忙应声而去。

随即,傅鉴飞打开了那个紫檀木针筒。取出的却不是寻常的细针,而是几根型号略粗的毫针。他目光沉凝,执针在手。

“吴县长,学生需为您行针导气,或有疼痛,请忍耐片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稍稍安抚那濒临崩溃的灵魂。

吴其璋痛苦地哼了一声,算是应允。

傅鉴飞出手如电。第一针,直刺双侧足厥阴肝经之“太冲”穴!针入深达寸许,捻转泻法,针感强烈!吴其璋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傅鉴飞毫不理会,指下捻转之力加重,如同在疏通一条彻底淤塞的河道。

紧接着,第二针,刺入足阳明胃经之“足三里”。针入得气后,同样大幅捻转提插,泻法!吴其璋又是一阵剧烈抽搐。

第三针,刺入任脉之“中脘”(胃之募穴),深刺捻泻!第四针,刺入心包经之“内关”!第五针,刺入大肠经之“合谷”!

每一针落下,傅鉴飞指下的捻转都带着一种沉稳而强大的力道,丝毫不容阻塞。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专注得如同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品,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恐惧、床榻上人的痛苦呻吟和钟魁那焦躁不安的踱步声,都与他无关。他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那一点针尖与病人经络气血的纠缠之上。

剧烈的疼痛刺激似乎暂时压过了脏腑深处的绞痛。几针过后,吴其璋急促的喘息竟微微平复了一丝,虽然依旧痛苦,但那不断抽搐的身体似乎有了一点点放松的趋势。他紧咬的牙关松开,发出低微的呻吟,眼神里除了痛苦,竟也罕见地露出一丝惊疑和……一丝对眼前这老郎中针下之“痛”的敬畏。

“药来了!药来了!”秘书端着热气腾腾、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碗,几乎是跑着进来。

“扶县长起来,趁热服下。”傅鉴飞收针,动作利落。他示意秘书和姨太太扶起虚脱的吴其璋。

药汁滚烫苦涩,吴其璋皱着眉头,在几人半扶半灌下,艰难地将一碗浓黑的药汁喝了下去。药一入腹,他立刻皱紧了眉头,额上再次渗出豆大的汗珠,似乎在强忍着脏腑深处翻江倒海般的动静。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内宅里只剩下吴其璋粗重痛苦的呼吸和钟魁沉重的踱步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直紧盯着县长的姨太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老爷他……他动了!”只见吴其璋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响。

“快!快扶起来!”傅鉴飞立刻喝道。

众人七手八脚刚把吴其璋半扶坐起,“哇——”的一声,一大口黄绿色的、带着食物残渣和浓烈酸腐气味的秽物猛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紧接着,他腹中一阵雷鸣般地急响,整个人脱力般瘫软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在密闭的内宅弥漫开来。

吴其璋长长地、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随即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依旧惨白,但那层笼罩的死气却似乎消散了大半,眉头紧锁的痛苦也明显地舒缓了下来。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微弱:“……臭……熏死人了……扶……扶我出去……透口气……”

当傅鉴飞拖着沉重的步伐从县政府那两扇象征着生杀予夺的朱漆大门走出来时,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一夜惊魂未定的施救,耗尽了他的心神。钟魁那张杀气腾腾的脸,此刻也罕见地缓和了许多,甚至亲自将他送到县政府门口,言语间竟带上了几分客套的感激。

“傅先生妙手!真是神医!钟某替县长谢过了!昨夜……多有得罪!”钟魁抱了抱拳,声音洪亮,但眼神深处那一丝未散的戾气和审视,并未因感激而彻底消失。

傅鉴飞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并未多言。他拱了拱手,转身,独自走向寂静而空旷的街道。

天色微明,湿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凉意。然而,这份短暂的、因施救成功而带来的平静,只如露水般转瞬即逝。刚拐过县政府前那条笔直的、铺着巨大条石的“官道”,眼前的景象就让傅鉴飞本就沉重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

武所城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浩劫。昔日还算整齐的街道,此刻狼藉遍地。破碎的瓦罐、被砍断的竹竿、撕烂的布片、散落的杂物……混杂在泥泞里。更触目惊心的是,临街几乎所有的店铺门板上,都用浓墨写着大得刺目的字!有些是歪歪扭扭的数字,后面跟着“剿匪捐未清,立等交齐”的警告;有些是血红狰狞的叉叉“x”,旁边刻着“通匪嫌疑,查封待查”!一队队荷枪实弹的保安团士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粗暴地挨家挨户拍打着那些贴着封条或写着血字的大门,厉声呵斥着:

“开门!查红军奸细!”

“捐呢?今天最后期限!不交?等着抄家吧!”

“再不开门,就当通匪窝点,老子一把火烧了!”

哭喊声、哀求声、争辩声、砸门声……混杂在士兵凶神恶煞的咆哮里,构成一曲人间地狱的交响。恐惧和绝望,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浸泡着黎明前的武所城。几个兵丁正扭着一个身形瘦削、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青年往外拖拽,那青年似乎是个私塾先生,眼镜被打落在地,他徒劳地挣扎哭喊着:“我不是!我不是奸细!我只是教书的啊!”回应他的是一记枪托狠狠地砸在腰肋,惨叫戛然而止,人像破布袋一样被拖走,只留下地上那副碎裂的眼镜片,在微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点。

傅鉴飞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个装着银针的紫檀木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过这条充满暴戾的街道。昨晚在县政府内宅,他用银针暂时破开了一个人的脏腑淤塞,救回了一条性命。可这武所城千万生灵所承受的更深沉、更无法治愈的苦难淤塞,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吞噬人心的恐惧与绝望,又该用什么来疏通?用什么来医治?

他一路疾行,只想快点回到济仁堂,回到那药香构筑的最后一点熟悉的气息里。然而,当他终于看到自家铺子那熟悉的乌漆门板时,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济仁堂的门板上,赫然也贴着一张不大的告示!纸是粗糙的劣质黄纸,墨是新刷的,乌黑刺目。上面虽然没写可怕的数字和血红的叉,却清晰地印着一个鲜红刺目的、象征着官府权威的方形大印!印文正是“武平县保安团关防”!告示的内容寥寥几字:

“济仁堂傅鉴飞,医术精湛。本团特聘为保安团临时医官,战时征调,不得违抗。违者,按破坏剿匪重典论处!”

落款:团长钟魁。日期:民国十八年六月初五。

这张单薄的纸,像一道冰冷的锁链,瞬间勒紧了傅鉴飞的咽喉,也勒住了他想要推开那扇乌漆木门的手。他站在自家门前,看着那张盖着血红大印的告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昨夜在县政府施针时那点微薄的、作为医者被“需要”的慰藉,瞬间被这赤裸裸的“征调”和“战时重典”碾得粉碎。

他缓缓推开门。药香依旧弥漫,却再也无法给他带来丝毫安宁。

“师父!”金佛生看到傅鉴飞进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紧张,指了指门板,“那……那告示……”

傅鉴飞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林蕴芝也从后屋出来,眼睛红肿着,显然也是看到了门上的告示。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泪水无声滑落。

傅鉴飞走到柜台后,将那个一直紧攥着的紫檀木针筒轻轻放下,筒身冰凉。他没有看妻儿,目光落在药柜最上层一排装贵重药材的小抽屉上,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是一个装着“蟾酥”的抽屉。蟾酥,剧毒之物,入药极微量,外用拔毒攻毒,内服稍有不慎便可致命。抽屉的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收拾东西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把紧要的,能带的药,都装上。”他的目光扫过佛生,又落在妻子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沉船般的死寂,“我跟他们走。”

药堂里死寂无声。窗外的喧嚣似乎被隔绝了一层,只剩下绝望在无声地蔓延。金佛生紧紧咬着下唇,拳头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最终只是默默地转身,开始翻找药柜。林蕴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丈夫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替无数人把过脉、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月初六,一个在武所城漫长雨季里本应平淡无奇的日子,却注定要被刻入这座小城的记忆深处。

天刚蒙蒙亮,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就已弥漫全城。保安团的所有力量几乎都被驱赶上了城墙和四个城门洞。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在潮湿的清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士兵们趴在湿漉漉的垛口后,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城外灰蒙蒙的山野小径。每个人的脸色都绷得像块石头,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一种亡命徒般的凶狠。

城内更是风声鹤唳。昨夜钟魁亲自带队,再次进行了一轮残酷的“清街”,又抓走了十几个被指为“形迹可疑”的人。尸体被连夜拖出城外,丢在了乱葬岗。血腥味混杂着恐惧,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缝隙都不敢留。街道上空无一人,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雨水,依旧不知疲倦地从灰暗的天空落下,敲打着瓦片,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晌午时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毫无征兆地被打破了!预料中的枪声、爆炸声、破城而入的喊杀声……并没有响起!

城墙上,抱着枪、准备拼命的保安团士兵们,脸上的恐惧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茫然取代。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有的甚至下意识地探出半个身子,伸长脖子向城外张望。

“怎么回事?”

“走了?……真走了?”

“不……不打县城了?”

“往西边去了!像是……像是往会昌方向去了!”

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声,在士兵中间飞快地传递着,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更加深沉的、被愚弄般的困惑。那感觉,就像蓄足了全身力气准备撞向石墙,却发现那堵墙在最后一刻自己挪开了,只留下一个尴尬而可笑的姿势。

武所城内,那弥漫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绝望,在这巨大的、匪夷所思的转折面前,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以一种荒诞的速度瘪了下去,却又瞬间被另一种更加茫然的空虚和死寂所填充。

“走了?”

“真走了?”

“老天爷……菩萨保佑啊!”

“他们……他们要去哪儿?”

疑问取代了恐惧,在门板后、窗缝间低低地传递着。

济仁堂内。

佛生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度的激动和困惑,声音干涩发颤:“师父!走了!他们……他们真走了!没……没进城!”他重复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不可思议的事实。

傅鉴飞缓缓地直起身,目光越过门缝,望向门外那条依旧空旷死寂的街道,望向远处雨幕笼罩下、城墙模糊的轮廓。“走了好……”他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走了……就好。”

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雨,还在下着。武所城浸泡在一种奇特的、死寂的平静里。

红军主力绕过武所城,径直向西,经封侯、新联、大阳桥,最终消失在通往江西会昌的莽莽群山之中。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武所城内外所有惊恐未定的角落。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死寂,如同真空。紧接着,如同堤坝溃决,各种情绪猛烈地爆发出来。

县政府内,最先传出吴其璋县长嘶哑而狂喜的吼叫:“走了!真的走了!天佑武所!天佑武所啊!” 随即,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狂笑,那笑声里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种歇斯底里的庆幸。

保安团的士兵们则陷入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被愚弄后的羞恼。他们端着枪,在城墙上、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巡游,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狰狞暴戾,只剩下一种找不到敌人的空虚和疲惫。钟魁团长那张刀疤脸更是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对着几个心腹低声咆哮:“妈的!溜得倒快!算他们识相!” 随即又强打起精神,厉声下令:“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以防红军杀个回马枪!把城防守好了!” 只是这命令,听上去多少有些色厉内荏。

城内的大户、商号们,则是另一种庆幸。他们紧闭的大门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探出惊魂未定的脑袋,彼此交换着庆幸的眼神,低声絮叨着“菩萨保佑”、“祖宗显灵”。虽然“剿匪捐”的噩梦并未完全结束(钟魁并没有退还的意思),但至少那传说中的“共产共妻”和“杀光士绅”的刀子,没有真正落到脖子上。他们开始悄悄计算着损失,肉痛,却也暗自庆幸保住了性命和大部分家产。

而对于城外的乡野和那些更底层的、在“清乡”和“征捐”中饱受蹂躏的村寨,消息带来的反应则复杂得多。

“听说……他们给钱了?”大阳桥附近一个被踩踏过稻田的村子,几个浑身泥泞的农夫聚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小心翼翼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一个刚从封侯那边探亲回来的汉子,压低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真的!我亲眼瞧见封侯李家坳的老李头说的!他家的米,被……被那些人搬走了一些,但那人往他手里塞了几块光洋!还说了句……说了句‘老乡,对不住了,革命需要’!”

“光洋?塞钱?”旁边的人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不是说红军……抢东西杀人吗?”

“我也纳闷啊!”那汉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老李头把那光洋攥得死紧,还给我看了一眼,是真的!他还说,那些人……看着挺累的,脸黄黄的,衣服也破,但……但没打人,也没骂人,搬了米就走,走得飞快!”

“怪事……”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沉默下来。他们想起保安团进村时的枪托和刺刀,想起被强行拖走抵捐的猪和羊……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某种微妙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心头。

“还有,”那汉子声音压得更低,左右看看,“听说在封侯那边,有人看到他们贴了告示……不是抓人,也不是催捐……上面写着……写着什么‘打土豪,分田地’……还有‘红军是穷人的队伍’……”

“打土豪?分田地?”这几个字像火星,烫了一下众人的耳朵。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是本能的恐惧,仿佛这话本身带着血光。但也有人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炽热的异样光芒,那光芒里混杂着向往、怀疑,和一种被压抑了千百年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嘘!快别说了!”一个年纪大的老者连忙制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祸从口出!让保安团的人听见,咱们都得吃枪子儿!走走走,干自己的活去!”他挥着手,驱散了众人,但那些窃窃私语和难以置信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经悄然扩散。

武所城内,随着红军远去,那股笼罩全城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终于渐渐消散。保安团的巡逻不再那么频繁如催命鬼,砸门抓人的暴行也暂时偃旗息鼓。城门在严格盘查后,开始有限度地放行。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惊弓之鸟的瑟缩和警惕,但至少敢在白天出门了。压抑了太久的市声,如同解冻的冰河,小心翼翼地重新流淌起来。

济仁堂的乌漆木门板,也终于卸了下来。药香重新飘散到街上,虽然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滞涩。重新开张的头几日,门庭冷落。街坊们似乎还未从那巨大的恐惧中完全挣脱出来,也或许是忙着收拾自家的烂摊子。

日子,仿佛真的回到了正轨。那场惊天动地的恐慌,似乎只是漫长雨季里一场过于真切的噩梦。只有城门墙上新贴的悬赏“共匪”的告示,和街头巷尾偶尔低声谈论起“红军”时那种讳莫如深的表情,还在提醒着人们刚刚过去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