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鉴飞清仓湘水湾(2/2)

傅鉴飞捏着傅明光的信纸,指节发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直冲天灵盖——信中那些熟悉的地名、人名,像一把把尖刀扎进他心里。这哪是远方的流言?分明是活生生的血腥现实,是一柄悬在傅家头顶、随时会劈落的铡刀!

他颤抖着手撕开善余的信,墨迹未干的字迹里,竟浸着另一番天地:

“阿伯,你说怪不怪?红军在四都开了土豪的谷仓,白花花的大米往穷人竹筐里倒,排着队领粮的人都高兴得流泪。我在南门街见着分田了——地契当场扔进火盆烧了,有位老农捧着新写的田契跪在台下,眼泪把纸都洇湿了,嘴里念叨‘我家也有地了”

“从前见的北洋军、省防军、靖卫团,哪个不是见了百姓就横眉竖眼,抓鸡摸狗?可红军不同!他们帮老乡挑水扫院,借门板搭床铺,走时还往灶头塞俩铜钱。我在云骧阁瞅见他们的政府,木牌上写着‘汀州县革命委员会’。孩子们蹦跳着唱新歌:‘三月里来气象新,红军浩荡进汀州;郭逆凤鸣太猖狂,长岭寨下见阎王。’”

“听说要土改了,他们说‘抽多补少,抽肥补瘦’——多的拿出来,肥的分给瘦的。红军要在长汀驻下了,伯,你说这世道,真要变了?”

“在村口,桥头,庙门等各个显眼之处,都张贴了《红军第四军司令部布告》,书写了很多激动人心的标语。”

董善余没向父亲透露的是,自红军进汀州后,范新梅整个人都像换了个人——她整天不着家,不是在祠堂后巷开会,就是往染坊、米行跑着找人谈话。他这才隐约想起,从前母亲总念叨“新梅这闺女心事重”,原来她竟是地下党成员!前年那场搜查风潮里,她藏了半宿的党员名册险些被搜出来,到底还是机警地转移了……

傅鉴飞攥着两封信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像塞了团乱麻。他望着信纸上“革命委员会”的字样,忽然想起从前农会闹减租减息的模样——那时农会的人总在祠堂外敲锣打鼓喊口号,地主们缩在祠堂后屋搓着双手,嘴里念叨着“莫要闹得太凶”;佃户们捧着算盘拨拉半天,最后也就少交两斗租子,还得千恩万谢说“承情”。哪像如今信里说的“直接”?他翻出压在樟木箱底的旧报纸,上面还登着广州农会的旧闻,可“革命”二字跟“委员会”凑在一块儿,倒像把锋利的刀架在旧世道的脖子上——从前农会最多是“减租”,如今这“委员会”,难不成真要革了那些地主老财的命?

傅鉴飞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窗外的竹影随着风摇晃,投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他扶着廊柱站定,只觉胸口像压了块浸水的青石板,沉甸甸喘不过气。开仓,分粮,分田分地,烧地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户富豪,如今倒霉了……这世道怕是要翻天覆地了,他攥着信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董婉清在汀州,大儿子董善余做个医生不会理这些事;二儿子只会抱着画笔画画,其它屁都不懂;三儿子傅善涛倒是有本事,偏在广州、梅县跑公干,整年不着家——这偌大的家业,若等革命真来了,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傅鉴飞一个人在后堂坐了很久,佛生也不敢问他。望着案头那盏老茶灯,灯芯结着灯花,“噼啪”一声爆响。“得赶紧处置田产。”他喃喃自语,朝门外喊了声“佛生”。等佛生进来,他压低声音道:“你外面托人捎个信,多给一个银和子,去湘水湾找金光叔,让他明早天没亮就到武所茶馆碰头。这事——”他顿了顿,扫了眼里屋方向,“别让师娘知道。”

佛生垂手应了声,也不晓得那两封汀州来信里写了什么要紧事,只瞧见师父站在原地发怔,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第二日晌午,金光掀开门帘跨进茶馆时,傅鉴飞正端着茶盏吹浮沫。青瓷盏里浮着半朵茉莉,白瓣舒展,香气混着炭炉的暖,在竹帘外飘成一片雾。他抬眼招了招手:“坐。”竹椅吱呀一声,金光侧身坐下。师父先说了汀州近日的事,又说了两封来信的事。师父指节叩了叩桌案,“四都的谷仓说分就分了,汀州的土豪说抓就抓了。咱们家的田契,再攥在手里怕是要烫手。”

金光捏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盏边缘的热气透过棉帕渗进掌心。他垂眼盯着盏中晃动的茶影,喉结动了动:“师父的意思是……要转田产?”

“分批转。”傅鉴飞屈指敲了敲桌沿,竹椅发出细碎的响,“我名下的、董婉清名下的、董三哥的——他那几亩地在城郊,最显眼,先转这三处。记着,每回只转两三亩,别让佃户们觉出不对。数目要记清,董三哥那笔,这些年没他音信,也不知是死是活,就记在他送回来的那个娃名下。那娃叫什么?该给留些根基。”

金光说“董三哥的儿子叫敬胜。也随敬字辈。”

傅鉴飞点了点头,又顿了顿,又补了句:“榨油坊留着,对外就说武所的药铺要建仓库,得购药周转;还有广州那小子——就是董家老三,赌债逼命,我得拿田契去押银救急。这些话,你对佃户们只字别提。”

金光瞪圆了眼:“师父,这……这是不是太急了?要不……等跟汀州的董嫂子商量商量?”

“商量?”傅鉴飞扯了扯嘴角,苦得像浸了茶梗的苦丁,“她在汀州还不知道?再说,这事儿得赶在风头前办妥。要是一个月转不完,就把地契直接拿到当铺去当。记着,要袁大头,或者福兴钱庄的银票。你要多跑几趟,送到武所来。”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指尖叩在茶盏上,“金光,你我师徒一场,信我这一次。”

“还有你自己的地。”傅鉴飞望着金光发怔的神情,声音软了些,“我看你也该转掉些。你在湘水湾没听过吗?刘克范和长汀这些人,还有以前的林心尧都是一伙的,和前年10月象洞乡过来的也是一伙的。你买的山场也好,还有你自己开荒的也好,可地契上终究写着‘傅记’‘董记’,反正就你名下的……”

金光低头抿了口茶,茶汤苦得发涩。

湘水湾的茶山,可不是自己用锄头刨出来的?榨油坊赚了钱,才能够买些男产?从前农会闹“减租”,他咬着牙交了两成租子;可如今说要“分田地”,要把地契往火里扔……想不通。

他喉结动了动,终是应了:“师父说的是,我明儿就去办。”

此后两个月,金光骑着快马往返于武所和湘水湾,马背上驮着银元、银票,还有汗湿的衣裳。傅鉴飞坐在堂屋里,望着案头那盏老茶灯,看灯花“噼啪”爆响发呆。

末了,他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个蓝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叠得方方正正的银元:“这是给你的辛苦钱,收着。”

“师父……”金光慌忙摆手,“这如何使得?”

“拿着。”傅鉴飞把包裹塞进他怀里,“往后世道变了,你会用得着。”

傅鉴飞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金光“那个榨油坊的徐长工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送走金光,傅鉴飞又提笔给傅善涛写信。他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洇开:“善涛吾儿,若有在闽西公干时,抽空回家一趟。若不便,要得空时专程回来一趟。世道艰险,切记谨慎。”

最后一字写完,他对着烛火吹干墨迹,将信折成小方块。镇纸是块青田石,从江西带回来的,刻着“平安”二字。他拈起镇纸压在信上,石头的凉意透过信笺渗进指腹——到底,还是盼着那远游的儿子,能平平安安。

窗外暮色渐浓,武所的更夫敲响了三更。傅鉴飞望着堂屋墙上挂着的“耕读传家”匾额,看着那褪色的漆皮。从前总觉得这四个字是祖宗的训诫,如今才明白,“传家”的未必是田产,而是见机而作的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