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傅善涛情牵怀音(2/2)

这煎熬持续了多久?周怀音无法计算。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碾轮周而复始的单调声响和袖笼里那个滚烫的存在。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终于,里间的老人似乎得了些缓解,在家人千恩万谢中告辞。傅鉴飞缓步踱出诊室,带着一身淡淡的银针和艾灸混合的气息,径直走向后院。几乎同时,后院林蕴芝清点药材的声音也告一段落,响起她特有的、细碎而清晰的脚步声,朝着连接内宅的青布帘子走去。

周怀音的心脏猛地缩紧。她迅速放下碾轮,动作却竭力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她装作要整理一下碾碎的药粉,在柜台后微微弯下腰。就在身体遮挡住视线的瞬间,那只藏在袖笼里的手,灵巧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闪电般地将那封硬挺的信件抽出,借着腰身弯曲的弧度,飞快地塞进了自己胸衣最贴身的口袋位置。

薄薄的、带着棱角的信封,隔着薄薄的、洗得发软的旧布内衫,紧紧贴上她温热的肌肤。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坚硬、冰冷,偏偏又带着一种穿透性的灼热。仿佛他锐利的目光,正穿透纸背,紧紧抵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脸颊轰然烧了起来,比第一次看到照片时更甚。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鼓里轰鸣,盖过了药铺里所有的声响。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慢慢直起身,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的位置,隔着衣衫,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封信的轮廓。它安静地伏在那里,不再硌人,却像一个拥有生命的秘密,在她的心脏下方搏动,传递着远隔千山万水的陌生问候。

碾轮再次沉重地滚动起来,“嘎吱——嘎吱——”,碾碎的当归弥漫起浓郁的苦味。周怀音低着头,目光落在船内渐渐化作细碎褐色的药粉上,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睫垂得更低了些。然而,在无人看见的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那薄薄纸页紧贴皮肤带来的惊心动魄的灼烫感中,悄然松动、融化,继而燃烧起一团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那一封被体温熨帖、藏在最贴身之处的粗糙信笺,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巨石,在周怀音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此后,通信竟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常态”。信,依然经由父亲周老师那双沾满粉笔灰的手,在一种近乎秘密接头般的紧张氛围中传递。每一次交接,周老师脸上的沟壑似乎都更深一分,眼神里的忧虑与某种隐晦的期待也愈发复杂交织。信封仍是那种军用的、质地粗糙的牛皮纸,上面潦草的“转 周怀音”字样,成了周怀音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凭证。

她读信也是十分艰难。只有在深夜里,等整个济仁堂彻底陷入寂静。她才敢点起如豆的油灯,挪开自己枕下那几层垫床的稻草,将新收到的信和之前的所有信件藏在那隐秘的凹陷里。每一次藏匿,都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和几乎窒息的紧张,她的耳朵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宅院里哪怕最细微的响动。林蕴芝偶尔夜起的脚步声,傅鉴飞半夜咳嗽的声响,甚至后院牲口棚里驴子不安的踢踏,都能让她瞬间吹熄灯火,僵在被子里,冷汗涔涔,唯有胸口那几块冰凉的方砖下,书信的存在给她一丝诡异的慰藉与勇气。

读信的时刻,更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除了不要陪寝的晚上,傅鉴飞出诊、林蕴芝午憩、或药铺短暂无人的片刻,都成了她攫取的珍宝。她会回到偏房的小房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借着高处小气窗透入的稀薄天光,屏住呼吸,近乎贪婪地展开那些同样粗糙的信纸。

傅善涛的字迹如其人,刚劲、锋利、大开大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笔锋。墨迹浓淡不均,有时力透纸背,有时又显得仓促。内容也如同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白,甚至有些粗粝,极少修饰。他很少描绘广州的花花世界,谈得最多的是行军。

“队伍在韶关休整两日,山高林密,蚊子多如牛毛,打摆子(疟疾)的兄弟倒下一大片……” “前日拔营,雨下得睁不开眼,辎重陷在泥里,推得人筋疲力尽。夜里宿在破庙,连块干地都没有……” “这边乡下佬穷得叮当响,见了兵就跑,也不知是怕什么!”……这些文字,带着南方的潮湿、山林的粗粝、军队特有的汗臭和硝磺味,扑面而来,与济仁堂里沉滞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充满了暴烈而原始的生命力。

在某一封信的末尾,他突兀地提了一句:“家书言及药铺尚安,父体无恙,甚慰。听闻你识药碾药,亦是难得。这世道,多一门活命的手艺,总是好的。”

这句话,像一个滚烫的烙印,猝不及防地印在了周怀音的心上。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在这药铺里,知道她在做什么!

这简短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话,于周怀音而言,却如同一道赦令,一种莫大的认可。

长久以来被轻视、被模糊视作阴影的卑微存在感,第一次被那个远在天边的强大身影所照亮。她反复摩挲着那几行字,指尖划过刚硬的笔锋,仿佛能触碰到写信人当时的心绪。那种被看见、被点名的巨大冲击,让她在库房阴暗的角落里,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涌起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哽咽。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信纸上那些粗粝的字句。

回信,成了她生命里一项庄重而隐秘的仪式。她用的纸是最廉价的毛边纸,边缘粗糙,吸墨性差。研墨用的是药铺里最便宜的松烟墨条,墨色发灰。她的字迹是端正秀气的小楷,带着父亲多年教导留下的痕迹,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工整,与傅善涛那种大刀阔斧的笔锋形成鲜明反差。

落笔前,她总要反复思量。说些什么?碾药辛苦?林蕴芝的冷淡?傅鉴飞的医术?这些济仁堂里的日常琐碎,在他那充满铁血的行军描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她搜肠刮肚,最终写下的,往往是些微不足道、却又带着济仁堂独特印记的消息:

“近日山间多雨,湿气重,城中咳嗽伤风的人多了起来,先生开了许多桔梗、前胡、防风。”

“后院的艾草长得极好,端午快到了,晒干了好悬门户驱虫避秽。”

“库房新收了一批闽北的薏仁,颗粒饱满,去湿气是极好的。”

语气拘谨、克制,像个隔着高墙汇报工作的下属。然而,在这些平淡的字句下面,隐藏着她无处诉说的关切。当她写到“近日山间多雨,湿气重”时,想的却是他信里提到行军途中被雨水浇透、宿营破庙的场景。写到“艾草驱虫避秽”,眼前浮现的是他那句“蚊子多如牛毛,打摆子的兄弟倒下一大片”。写到“薏仁去湿”,更是忍不住担忧他那在潮湿泥泞里长途跋涉的筋骨关节。

这些深藏的、无法明言的牵念,最终只能笨拙地化作纸上几句干巴巴的“望君珍重”、“祈望平安”。每一次写完,她都要对着那单薄的信纸默然良久,总觉得词不达意,无法将自己心底那团复杂而灼热的心绪表达出万分之一。

寄信,则需更大的冒险和更缜密的计算。她不敢劳烦父亲频繁往来引起注意。也只有等父亲送信来时,把回信交给他去寄。

时光在碾轮的“嘎吱”声、药气的沉浮和书信往来的惊心动魄中,悄然滑入农历五月。空气愈发闷热粘稠,如同包裹着一层湿热的油布。武夷山区的雨季正盛,大雨常常瓢泼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济仁堂的青瓦屋顶上,噼啪作响,汇聚成浑浊的水流,沿着屋檐哗啦啦地淌下,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很快汇成一片水洼。

夏日的闷热与潮湿,让药铺里的气味也变得格外复杂难闻。草药本身发酵的霉腐气,混杂着晒不干的衣物上散发的潮气,墙角隐约的苔藓味,还有病人身上带来的汗酸与病气,在有限的空间里蒸腾、发酵,令人头昏脑涨。

大概过了半个月,周老师趁着圩天路过又送来一封信。里面却有两封信。一封写道“......粤北山势险恶,雨多雾重,前番遭遇后,队伍又行进了三日,方才抵达预定驻防村落。此地名唤“樟树坳”,倒是名副其实,村口几棵老樟树怕是有百年光景,枝叶遮天蔽日。村民对我们很是戒备,如同惊弓之鸟,门窗紧闭,只余老人孩童好奇窥视。也难怪,此前有股匪徒在此盘踞过,掠走不少粮食牲畜。我们进驻后,首要便是清理残迹,修缮被毁的营房(原是一处废弃祠堂),整日与泥水、朽木为伍,倒比打仗还累人。那日信中提及肩头擦伤,确无大碍,军医敷了草药粉,如今已结痂,只是被雨水汗水一浸,刺痒难耐,恨不得挠下一层皮来。你信中说起武所近日常配桔梗前胡汤,想是湿气作祟?此地湿热更甚,蚊虫肆虐,白日如蒸笼,夜间稍凉却蚊声如雷,难以安眠。配发的行军散(内含薄荷、冰片、樟脑等)效用甚微,倒是你提及艾草驱虫,倒让我想起幼时端午,家中悬艾焚艾的旧俗,那气味虽冲,却真能驱散些蛇虫鼠蚁。不知济仁堂今年所悬艾草,可还如往年一般浓烈?

军务繁杂,暂歇于此。望你……亦自珍重。”另一封信时间稍后,不知是不是在路上写的“......樟树坳驻防已近旬日。此地民生凋敝,匪患虽暂平,元气恢复尚需时日。近日奉命带小队在周边山林巡逻,清剿漏网残匪。山路崎岖泥泞,毒蛇隐于草莽,行进颇为艰难。幸而本地一位采药老翁,见识颇广,自告奋勇引路。老者姓秦,须发皆白却步履矫健,熟知山中草药,沿途指点,何草可解蛇毒,何根能祛湿寒,倒让我们这些扛枪的大老粗长了见识,也省去不少麻烦。听他言谈,似也略通些医理,提及“当归补血,三七止血”等语,倒与你平日碾磨之物相关。看来这药草学问,山野民间亦有传承。 昨日巡逻归来,收到家书,言及闽西近日亦遭暴雨侵袭。想那济仁堂老屋,屋瓦可还安好?雨水可曾漏湿药材?你信中总提及碾药琐事,想那铁碾沉重,药尘纷扬,经年累月,最是耗人精神筋骨。二娘(指林蕴芝)治家素来严苛,库房药材出入、账目誊抄想也多由你经手,里外操持,实属不易。药铺多一个人手操劳,父亲便可多一分心力于病患,终是好的。只是你自己……也需多寻些歇息的空隙。 随信附一小物,乃巡逻时于拾得红枫叶一片,夹在书里干了,聊作纪念。此地虽苦,亦偶有所得。......”

周怀音写一封信,却或许能收到三封。随着墨迹在纸页上晕开,日子就在这一来一往的书信交流中悄然飞逝。在这书信的羁绊里,周怀音心中有了牵挂的锚点,有了守候的期待,更有了如萤火般闪烁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