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傅家子女各东西(2/2)
“画画能当饭吃?画得再好,也画不来米粮盐巴!”林蕴芝忧心忡忡地责备他。
善庆只是固执地低着头,手里紧攥着那支偷偷削尖的炭笔。后来,他像中了魔障般迷恋上城里开元寺的壁画,一去便是数日不归。直到一个闷热的夏日黄昏,寺里一位面黄肌瘦、仿佛只剩一把骨头撑着件灰布僧衣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踏着夕阳余晖走进济仁堂。他枯槁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薄薄的蓝布包裹,放在傅鉴飞面前的药案上,声音低沉沙哑:
“阿弥陀佛。傅施主,贵公子善庆,已于前日于敝寺落发,法名‘慧觉’。尘缘已了,万望施主……莫再牵挂。这是他……留下的俗家旧物,嘱托贫僧代为送回。”老和尚说完,深深一揖,转身便走,那灰色的背影在暮色中单薄得如同一缕青烟,转瞬消失在武所城蜿蜒曲折的石板巷深处。
傅鉴飞记得自己当时定定地坐在灯下,久久没有打开那个蓝布包裹。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明明灭灭地映着他陡然间苍老了许多的脸。董婉清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在寂静的药铺里弥漫开,像冰冷的溪水漫过脚背。前些日子,有传言说开元寺那位新来的“慧觉师父”,画得一手好佛像,尤其观音大士的慈悲宝相,连省城来的大人物见了都惊叹不已,不惜重金求请。傅鉴飞拿起一支秃笔,放在掌心,那冰凉坚硬的触感,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画笔成佛笔……佛笔……唉!”那一声叹息,在寂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沉重悠长。
手指再往里探,触到一小片冰凉的金属。那是一颗灰绿色的旧军装铜纽扣,边缘已有些磨损。傅鉴飞捏起它,指腹感受着上面浅浅的凹痕和棱角。这是三子善涛的。这个从小就像个皮猴子般上蹿下跳的幺儿,是傅家最让父母头痛、却也最鲜活的一个。爬树掏鸟、下河摸鱼、领着一群街坊的孩子呼啸来去,惹是生非,没少让傅鉴飞给人赔笑脸、付药钱。林蕴芝常又气又笑地点着他的额头骂:“你这个‘发瘟牯’(惹祸精)!生块叉烧都好过生你!”
最险的一次,他溜到城外河边玩水,被湍急的漩涡卷走,幸好被几个路过的放排人冒险救起。傅鉴飞闻讯赶到时,他浑身湿透,呛得小脸煞白,却咧着嘴,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条挣扎的小鱼。傅鉴飞又惊又怕又怒,劈头盖脸一顿痛打,手都打麻了。善涛起初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阿爸,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时光,此刻仿佛还在傅鉴飞耳边回荡。
可就是这样一个“发瘟牯”,长大后却成了最常给家里写信的一个。寄信地址从广州的某个军营,变成了北伐路上一个个陌生的地名。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他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步伐,却一笔一画写得格外用力。字里行间,是北方寒冬里操练的辛苦,是行军路上遭遇的暴雨,是打了胜仗后兄弟们的胡闹庆祝……也夹杂着对家乡牛角椒和酸笋的馋念,对父母身体的简单问候。每次收到信,傅鉴飞都要戴上老花镜,在灯下反复看上几遍,仿佛能从那些笨拙的字迹里,看到儿子在枪林弹雨间隙里埋首写信的影子。董婉清则总是忧心忡忡:“枪子儿不长眼啊!这‘发瘟牯’,让人把心都操碎了……” 傅鉴飞摩挲着那颗冰冷的纽扣,指腹下凸起的纹路有些硌手:“枪子儿……不长眼呐。”他低声重复着妻子的话,声音干涩。
箱子最底层,一方折叠整齐的、洗得发白的土布手帕里,裹着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元。这是四子善辉寄回来的。善辉性子和母亲林蕴芝有点像,温顺踏实,学医也最是用功。去年夏天,他写信回来说,从医专毕业回来后就到济仁堂做帮手。傅鉴飞心里是欣慰的,济仁堂的药柜前,终于要站上自己的骨血了。然而没过多久,漳州张贞部队扩编,急需军医的消息就传到了武所。那是个傍晚,又收到善辉的信。他说已经在张贞部队服役了,待遇还不错。
善辉每月寄回的信都很短,寥寥几句报平安,末尾总不忘提一句“津贴尚可,随信寄上少许,阿妈贴补家用”。信里附着的钱,是几张皱巴巴的旧纸币。林蕴芝每每拆信,总是先数钱,然后对着那几张纸叹气:“这孩子,自己在外头,怕是连口肉都舍不得吃……”傅鉴飞默默地读着信上的每一个字,仿佛孩子就在眼前,想拉又拉不住,和林蕴芝说:“军医……也是医。只是……那枪炮声里的病榻,怕是比我这铺子里的……难挨百倍。”他仿佛已经闻到硝烟混合着血腥和消毒药水的刺鼻气味。
箱子里的东西都看过了,唯独少了幺子善承的痕迹。那孩子……傅鉴飞心里又是一阵钝痛。善承自小就与哥哥姐姐们不同,像一颗沉默的石头投入深水,激不起多少涟漪。他木讷寡言,反应也总比别人慢半拍,学东西艰难,眼神常常是怯怯的、茫然的。有次傅鉴飞教他认“当归”和“独活”,教了十几遍,第二天问他,他还是张着嘴,眼神空洞地看着药柜,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林蕴芝私下里不知揪心了多少次:“这孩子,心是块实心木头,脑子……怕是缺了根灵气弦。”
然而这“实心木头”却有着异乎寻常的执拗和细致。一件事交代给他,哪怕再小,他也会一丝不苟,甚至到了刻板的地步。扫地必要角角落落扫三遍,晒药总要一遍遍翻动到太阳西沉,连药碾子用完了,都要擦洗到每一个凹槽缝隙都光可鉴人。看着他无用的勤恳,傅鉴飞夫妇愁肠百结。一个深夜,傅鉴飞对辗转难眠的妻子说:“树挪死,人挪活。这孩子,不开窍的书读不来,灵巧的活计也做不成。总得……为他寻条能安身立命、靠力气吃饭的实在活路。”夫妻俩思前想后,最终想到了城南那个老实巴交、一辈子靠祖传手艺做五香豆腐干的“豆腐朱”——朱师爷的亲弟弟。朱师傅为人厚道,手艺扎实,正缺个帮手。于是,在善云出嫁前,善承便背着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跟着豆腐朱走了。包袱里只有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包林蕴芝塞给他的炒米饼。
“唉……”傅鉴飞望着空空的箱底,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为善承,也为所有散落天涯的子女们。他刚欲合上木箱,目光无意间扫过诊桌靠墙的角落。一个熟悉的、油纸包着的方形小东西静静搁在那里,上面压着一方砚台,并不起眼。
他心头微微一跳,挪开砚台,拿起那个油纸包。入手还是温温的、软中带韧的触感。解开捆扎的细麻绳,揭开油纸,一股浓郁的、带着卤料辛香和黄豆特有气息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里面是四四方方、酱色油亮、切得大小分毫不差的五香豆腐干。每一块都精心地切成了小巧的菱形,棱角分明,看得出下刀时的专注与用心。边上还有一把小小的竹刀,那是用来切下豆腐的刀。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傅鉴飞的鼻梁,眼眶瞬间酸胀得厉害。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不善言辞、动作也慢的孩子,如何在豆腐坊昏黄的油灯下,笨拙而专注地切着豆腐干,如何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又如何鼓足勇气,趁着无人注意时悄悄溜进来,把这包带着他体温和全部心意的东西,轻轻放在阿姐出嫁前常坐的这个角落……这无声的、带着豆腥气的馈赠,竟成了此刻空寂诊室里最沉甸的一味药,直直捣入了老父亲心底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善承……”傅鉴飞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几块温润的豆腐干,指尖感受到它们紧实又柔韧的质地。那每一个规整的切面,都映照出幺儿沉默世界里那份笨拙却纯粹如金的用心。他再也无法抑制,两行滚烫浑浊的老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沿着深刻的法令纹沟壑,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旧木箱盖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圆点。外面婚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重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遥远,唯有沉甸甸的悲欣,在这药香弥漫的小小空间里无声回荡。
傅鉴飞抬起袖子,用力揩去脸上的湿痕,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重新探入那樟木箱的深处。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些旧物:听诊器冰凉的铜管,秃笔杆的温润,军扣粗粝的棱角,铜元冰冷坚硬的圆,竹刀的触感……每一样物件,都像一味陈年的药材,在他心头煨煮着不同的滋味——是当归的微苦微甘,是远志的辛散微温,是防风的辛甘微温,是甘草的甘平调和……它们混合着豆腐干那人间烟火蒸腾出的复杂卤香,最终汇成一碗难以言喻的、浓得化不开的药汤,在他喉头翻滚。
他默默地将那把竹刀也放了进去,轻轻合上箱盖。
沉重的木板落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为一段心事落锁。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闩上,却没有立刻拉开。隔着门板,堂屋方向传来的喧嚣依旧模糊地鼓噪着,那是他二女儿善云一生中最盛大的日子。喧天的锣鼓,鼎沸的人声,宾客们划拳劝酒的高喊,各种混杂的声浪固执地穿透门扉,撞击着他的耳膜。
傅鉴飞在门后的幽暗里站了许久,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老药杵。终于,他深吸了一口室内沉寂浓郁的药气,那气息仿佛给了他一丝支撑的力量。他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在药香里浸染了大半生、肘部已磨得发亮的深蓝布长衫,然后,缓缓拉开了门。
门轴发出滞涩的呻吟。一道骤然涌入的、混合着酒肉油腻气味与刺眼天光的缝,在他眼前迅速扩大。婚宴正酣的热浪裹挟着喜乐与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向他。傅鉴飞微微眯起眼,迎着那片喧腾的光和影,迎着那个他必须再次踏入的、属于“喜庆”的喧闹世界,脚步迟缓而坚定地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