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以火为祭,重谱新章(2/2)
沈德昌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他死死地盯着沈玖,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妖言惑众!淫祀邪说!来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烧了!全都烧了!”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把抢过沈玖手中的拓片和照片,就要往门外的火盆里扔。
“烧?” 沈玖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按下了手中一个遥控器的按钮。
祠堂正对大门的那面巨大白墙上,光芒一闪,一道清晰的影像被投映其上。
那是一份古老的契约扫描件,字迹斑驳,但经过现代技术的处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份万历年间的田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契约末尾,那三个用朱砂印泥盖下的、娟秀而有力的签名 ——
沈玉兰!
“德昌爷爷,实物可以烧,但历史烧不掉。” 沈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祠堂,“这就是万历年间,官府为表彰沈玉兰护曲有功,敕赐给她的田契!原件的 uv 复原图!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的名字!她不是‘某氏’,她叫沈玉兰!”
全场哗然!
沈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女性享有与男子平等的财产继承权和一切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及《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认定与管理办法》,非遗技艺的持有者和传承者,无论性别,其权利都受国家法律保护!”
“我,沈玖,作为神曲技艺的实际掌握者,现在正式宣布:我将以个人名义,向县文旅局,正式申报‘沈氏神曲麦田秋酿造技艺’为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所有权,归我个人!”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祠堂里炸开!
“反了!反了!” 沈德昌气得浑身发抖,状若癫狂,“给我砸了那个东西!快!”
他一声令下,几个年轻人立刻向投影仪扑去。场面瞬间大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一直跪在地上的阿香婆,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身旁的巨大香炉!
“咣当 ——”
沉重的铜制香炉轰然倒地,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灰,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刹那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呛人的烟尘中,阿香婆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高大神龛后方,一块被香火熏得漆黑的隐秘木匾,用嘶哑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哭喊道:
“那里…… 那里写着她们的名字…… 都写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人们循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块不起眼的木匾背面,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刻痕。
沈玖离得最近,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用衣袖拂去上面的尘埃。
一行行,一列列,全是蝇头小利:
“康熙十年,沈陈氏,改良窖泥有功。”
“乾隆二年,沈王氏,精进润粮之法。”
“道光八年,沈李氏,创分层蒸馏……”
……
数十个名字,全都以 “沈某氏” 记录,她们的功绩被潦草地记下,她们的真名却被岁月彻底吞噬。
而在这些名字的最后,另起一行,用更深的刀痕刻着一句 ——
“万历三十七年,沈玉兰,守曲有功,不予录名。”
不予录名!
因为功劳太大,大到让男人们无法容忍,所以,连一个 “某氏” 的身份都不配拥有,只能被这样矛盾而屈辱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是被强行抹去的血泪史,也是一代代沉默者,留下的无声纪念碑!
泪水,瞬间模糊了沈玖的双眼。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叫沈玉兰的姐姐,看到了那个叫沈妧的先祖,看到了无数个连姓氏都没有留下的、被囚禁在这座祠堂里的不屈灵魂。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上高台,从沈德昌手中,夺过那卷写着 “女子不得承业” 的竹简。
在全族人惊骇的注视下,她划燃了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焰 “呼” 的一声舔上竹简,迅速蔓延。
那一行恶毒的文字,在烈焰中扭曲、卷曲,最终化为一缕黑烟。
火焰吞噬掉最后一个字的刹那 ——
“当 ——”
祠堂外,那口悬挂了百年的古钟,毫无征兆地,自经响了。
钟声苍凉、悠远,穿透了时光,正是当年沈玉兰埋下那坛女儿红时,听到的那一声。
沈玖举着燃烧的竹简,犹如擎着一支传承了数百年的火炬。
她对着那跳动的烈焰,对着神龛上无数沉默的灵位,轻声而坚定地说道:
“奶奶,姐姐们,这一回,轮到我说了算。”
祠堂门外,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站着。
陆川收起了手机,但他口袋里的录音笔,红灯依旧在闪烁。
他望着祠堂内,那个被火光映照得通明,仿佛神只降世的女孩,眼神深处,那最后一丝动摇与疑惑,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 “敬畏” 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