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钟声未远,神龛藏锋(2/2)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布巾,然后转身,走到神龛一侧,极为缓慢地整理起那厚重的、用以遮挡牌位的深红色帷幔。

她的动作很慢,身体恰好挡住了从门口投来的视线。

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作,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沈玖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胸腔。

她对着老人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祠堂。

午后,阴沉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重压。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滚雷如战鼓般在云层中炸响。

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瞬间将整个青禾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啪!”

随着一声巨响,村里最后的电线也被狂风扯断,整个村庄,瞬间陷入了一片原始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就是现在!

沈玖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推开房门,闪身没入狂风暴雨之中。

雨水瞬间湿透了她的全身,冰冷刺骨,却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她借着闪电划过瞬间的亮光,辨认着方向,如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入了祠堂。

祠堂内一片死寂,比外面更加黑暗。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主神龛前,没有丝毫犹豫,跪倒在地,将手伸向了神龛底座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石板。

指尖用力,沿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轻轻一撬。

石板悄无声息地被挪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一股阴冷而干燥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她儿时无意中发现的秘密。

奶奶曾在这里,藏过一根舍不得丢掉的红头绳,那是爷爷送她的定情信物,却被族规斥为 “靡靡之物”。

沈玖迅速从怀中掏出用油纸早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三枚铜曲模,郑重地放入夹层深处。

冰冷的铜器触碰到干燥的木板,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又取出一枚小巧的金属管,里面是她连夜制作的微缩胶卷 —— 包含了铜曲模所有角度的高清扫描件,以及那份从南坡取回的土壤样本初步分析报告。

她看着手中这枚小小的胶卷,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她的目光,落在了神龛旁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女诫》上。那是阿香婆每日都要捧在手中,低声诵读的书。

沈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古书的硬质书脊,将那枚金属管塞了进去,再用特制的胶水,将它恢复得天衣无缝。

用压迫女性的教条,来守护女性的勋章。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更决绝的反抗吗?

做完这一切,她将石板归位,仔细清理掉所有痕迹。

她站起身,在黑暗中,对着那满堂的、属于男人们的牌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前,你们抹去了我们的名字。这一次,轮到我们,把她们的名字,重新刻回历史上。”

傍晚,暴雨初歇。

南坡之上,泥泞不堪。

沈德昌披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如同地狱里走出的判官,亲眼监督着族丁发动了那台巨大的拖拉机。

“轰隆隆 ——”

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锋利而巨大的犁头,狠狠地扎进了那片浸润了先祖血泪的土地。

泥土被翻开,黑色的浪潮一层层涌起,将所有的痕迹,所有的芬芳,所有的希望,都无情地绞碎,掩埋。

沈玖就站在远处田埂的尽头,任由湿冷的晚风吹拂着她早已湿透的衣衫。

她的脸色平静得可怕,但紧握的拳头,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缓缓举起手机,点开相册。

屏幕上,是那枚铜曲模的特写,麦穗缠绕的纹样在月光下闪烁着不屈的光辉。她编辑好一条信息,点击了私密发送:

“老师,这是物证。如果我失联,请务必让它们,让她们的故事,重见天日。”

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那一瞬间,一个陌生的号码,突然打了进来。

沈玖接起电话,一个沉稳而带着焦急的男声传来:“是沈玖同学吗?我是县文保局的陈工。我们刚刚接到匿名举报,称青禾村正在发生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涉嫌故意破坏珍稀农业文化遗产的事件!我们已经连夜成立督查组,明天一早,就会强制进驻青禾村!请你务必注意自身安全,保全好证据!”

天光,在最深的黑暗中,终于撕开了一道裂缝。

沈玖挂断电话,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被蹂躏的土地,望向那个站在拖拉机旁,面目狰狞的沈德昌。

她看到,沈德昌也接起了一个电话,他脸上的得意与残忍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种不可置信的惊恐与暴怒所取代。

深夜,万籁俱寂。

沈玖再次独自一人来到南坡。

眼前已是一片狼藉,翻起的巨大土块,像是一座座坟茔,散发着新鲜而悲伤的泥土气息。

一切,似乎都已被毁灭。

她蹲下身,伸出手,在那最深的犁沟中,轻轻地拨开浮土。

冰冷的泥浆沾满了她的手指,但她毫不在意。

她一遍又一遍,执着地,如同在寻找失落的珍宝。

终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颗坚硬的,小小的颗粒。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捏起,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摊在掌心。

那是一粒麦种!

一粒通体赤红,在泥泞中依旧闪烁着顽强光泽的,赤稃香麦的麦种!

它在最深的犁翻之下,幸存了下来!

沈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将这粒种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只要根还在,就有再生的希望!

她们的故事,就不会终结!

而在村子中心的祠堂角落,一缕青烟,正袅袅升起。

阿香婆点燃了三支清香,插在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小的香炉里。

然后,她从怀中,颤抖着摸出了两根早已褪色的红头绳。

她将那两枚红头绳,一左一右,郑重地摆放在香炉前,就像在祭拜两个从未被请进这座祠堂,却比这满堂神主更值得敬奉的灵魂。

她跪倒在地,浑浊的老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入尘埃。

祠堂外的古钟,在夜风中,发出了一声悠远而沉闷的轻吟。

钟声未远,英灵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