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曲昭昭,故人何名(2/2)
罐内,静静躺着一层厚厚的、色泽金黄、布满菌丝的块状物。
这是曲母!
是经过无数次筛选、培育、传承下来的,酿造 “麦田秋” 的核心菌种!
沈玖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她抱着那冰凉的陶罐,像是抱住了所有先祖的筋骨与魂魄。
三天后,展示会如期举行。
地点就在小学那片被烧成白地的操场上。
没有了展棚,没有了图文并茂的展板,甚至连村里的水电,都被沈德昌以 “线路检修” 为命彻底切断。
他就是要让沈玖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出丑。
然而,沈玖只是不慌不忙地在空地中央,用砖石搭起了一座最原始的露天灶台。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衣,长发束在脑后,宛如一位古老的祭司。
在督查组专家、几家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以及黑压压一片村民的注视下,她开始了她的 “表演”。
没有电,她便用柴火。
没有现代化的蒸煮设备,她便用那口从村里老人那借来的大铁锅。
她先将精选的本地高粱润湿,上锅,在蒸腾的白色雾气中,将其彻底蒸熟、蒸透。
然后,将滚烫的粮食摊晾在洗净的草席上,不时翻动,直至温度降到与体温相仿。
接着,最关键的一步到来了。
她取出一块金黄色的曲母,置于石臼中,小心翼翼地捣碎。
随即,她又拿出了那包由林姨送来,沾染着奶奶坟头草木灰的赤稃香麦麦种。
她将这些珍贵的麦粒同样磨成细粉,与曲母粉末均匀混合。
“这是‘神曲’。” 她对着身边负责直播的手机镜头,也对着所有围观的人解释道,“酿酒,实则是养菌。古法‘麦田秋’,其魂魄,一在曲,二在粮。这曲母,以豆粉、麦麸秘制,经低温休眠,藏于地下,可历经百年而活性不减。今日,我便以这赤稃香麦之精气,唤醒它沉睡的灵魂。”
她将混合好的神曲粉末,均匀地撒入已经冷却的粮食中,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迅速而轻柔地拌匀,确保每一粒粮食都沾染上希望的菌种。
最后,她将拌好曲的粮食,小心翼翼地装入那些从火场中幸存的古老陶罐,用干净的棉布和厚厚的泥土封住罐口。
“接下来的三天,便是等待。” 她直起身,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目光却亮得惊人,“等待微生物的奇迹,等待时间的答案。”
围观的村民从最初的嗤笑、怀疑,慢慢变得沉默,最后化为一种夹杂着好奇与敬畏的注视。
沈德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背着手在人群外来回踱步,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三日,开缸。
整个青禾村,几乎万人空巷。
沈玖在万众瞩目之下,亲手揭开第一个陶罐的封泥。
“噗 ——”
一声轻响,仿佛一个沉睡百年的精灵,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气,瞬间从罐口喷薄而出,迅速弥漫了整个操场!
那不是普通的酒气,那是一股混合了蜜糖的甜、秋日野花的芬芳,以及成熟麦浪的暖香的复合型香气。
它霸道而又温柔,钻入每个人的鼻腔,瞬间唤醒了许多老一辈人深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味觉。
陈工第一个冲了上来,他俯下身,对着罐口深深一嗅,整个人都僵住了,眼镜后的双眼瞬间泛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是‘秋露’!我小时候,我外婆偷偷酿给我喝过的‘秋露’!就是这个味道!”
沈玖用一只竹制的酒提,从罐中提出一汪琥珀色的、清澈透亮的酒液,注入早已备好的白瓷碗中。
酒液入碗,清亮如镜,香气愈发浓郁。
就在众人为这神迹般的景象而惊叹时,一道只有沈玖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检测到强烈集体情感共鸣,触发隐藏奖励:【神曲酿造法?补全页】已解锁!”
瞬间,一段残缺的记忆被补全,完整的酿造配方和工艺细节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而在那配方的最末端,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娟秀而有力的小字,赫然浮现 ——
【主理者:沈玉兰。万历四十年,九月初七】
沈玉兰!
原来,她的名字叫沈玉兰!
沈玖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端起那碗酒,没有理会任何人,而是缓缓转身,面向村中心祠堂的方向,高高举起。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穿透了所有喧嚣,回荡在青禾村的上空:
“今天,我不敬这满堂的祖宗牌位!”
“这一碗酒,我只敬那些被抹去性名、被剥夺荣耀、却用她们的智慧与血汗,浇灌出这片土地芬芳的,无名的先祖!”
“我敬你,沈玉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身着昂贵西装、气质卓然的男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陆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震撼、钦佩与释然的复杂神情。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录音笔,那是他为集团总部记录青禾村 “资产可剥离性评估” 的最后一份语音备忘。
他听着里面自己冰冷而客观地分析,沉默了数秒,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这一次,他选择删除的,不仅仅是一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