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酒为血酿,一滴浊泪敬亡魂(2/2)

“这…… 这味儿……” 一个年过八旬的老族叔,拄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是‘秋露’…… 是我小时候,我娘偷偷塞给我喝过的那一口‘秋露’的味儿!一模一样!”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没错!就是这个味儿!我爹说过,这是只有咱们沈家女人才能酿出的味道!”

“老天爷…… 这味道,得有七十年没闻到过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的敌意与戒备,在这一刻被纯粹的震惊与怀念所取代。

沈德昌坐在太师椅上,身体僵直,那股熟悉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他的脑海中,那个穿着碎花布衫、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疤痕的姐姐,正端着一碗酒,笑着对他说:“德昌,尝尝姐新酿的酒,甜不甜?”

沈玖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亲手递到沈德昌面前的案几上。

她没有看他,而是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这酒的配方,来自万历年间沈氏的一位女匠,沈玉兰。她并非嫡传,只是一个旁支的媳妇。丈夫早逝后,她没有改嫁,也没有离开沈家,而是独守着一座废弃的曲窖,整整十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祠堂里鸦雀无声。

“她每年只在秋分那天,用当年新收的头道高粱,酿一坛酒,然后深埋在曲窖的桂花树下。她说,这酒,是留给后来懂它的人喝的。”

沈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沈德昌那只微微发抖的手上。

“有人说,女人酿酒,阴气太重,会给家族招来祸事。可我查过县志,沈玉兰守窖的那十年,我们沈家所在的这片土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尤其是她酿出第一坛酒的那年秋天,县志上只记了八个字 —— 百鸟绕梁,三日不散。”

“哐当!”

沈德昌手中的茶杯滑落,摔在地上,但他毫无察觉。

他握着那只盛着酒的粗瓷碗,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清澈的酒液表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人群的角落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是守祠的阿香婆。

她走到祠堂中央,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老爷…… 各位…… 沈玖丫头说的…… 是真的…… 女人酿的酒,不会招祸……”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民国那年…… 那场大火之后…… 我…… 我亲眼看见的!秀丫头…… 不,是沈秀姐姐!她抱着一团用湿布裹着的,还在冒烟的东西从火里冲出来,身上好几处都烧着了!她一边跑一边喊‘种不能断!曲母的种不能断啊’”

“可…… 可他们…… 他们抓住她,说她是妖女,是她放的火!把她和沈莲、沈芳一起…… 关进了地窖…… 整整七天…… 我每天去送饭,都能听到她们在里面哭…… 哭着说‘我们没有’……‘我们只是想把酒做好’……”

阿香婆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刀刀扎在沈德昌的心口上。

他猛地站了起来,那碗他始终没敢喝的酒,终于从他痉挛的手中脱落。

“啪 ——!”

瓷碗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四下飞溅,几滴甚至溅在了供桌上那卷刻着 “女子不得入曲坊” 的族规竹简上,裂开一片深色的污迹,宛如血痕。

“不是……” 沈德昌盯着地上的碎片,眼神涣散,开始喃喃自语,“不是她们点的火…… 我记得…… 我记得她们被拖走的时候,一直在哭…… 她们哭着说……‘我们只是想把酒做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七岁的、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无助孩童。

全场死寂。

沈玖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经过特殊处理的、带着空旷回音的音频,从手机里流淌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嘶哑、虚弱,却又充满了无尽怨与憾的声音,穿透了七十年的时光,在庄严肃穆的祠堂里回响:

“…… 嘉靖廿八年,沈云娘泣血留书于井底…… 恨不能见天日…… 曲由女始,酒为血酿…… 若有后来者见此书,愿为我沈氏女匠,正名……”

正是井底血书的内容!

“啊 ——!”

沈德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踉跄着向后退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神龛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神龛剧烈摇晃,一幅被供奉在最深处、早已蒙尘的卷轴,从神龛的夹层中滑落,“啪” 的一声掉在了地上,缓缓展开。

画卷已经泛黄,墨色也已黯淡。

画上,是三位并肩而立的明代女子,她们穿着朴素的匠人服饰,笑容温婉而自信。

她们的身后,是一座宏伟的曲坊。

而在画卷的右下角,一排遒劲有力的小楷,清晰可见:

“嘉靖廿八年,沈氏曲坊创制‘七日成香’之法,特绘此图以作纪念。匠师:沈秀、沈莲、沈芳。”

那三个名字,与民国那场大火中死去的三位女匠,一字不差!

历史在这一刻,以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重合了。

沈德昌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他顺着神龛缓缓跪倒在地,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想要去触摸画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的喉头剧烈地滚动着,发出 “嗬嗬” 的声响,最终,一滴浑浊、滚烫的泪,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成万千悲凉。

祠堂的香炉里,三炷刚刚点上的长香,不知被哪阵风吹过,齐齐从中断折,香灰散落一地。

而在祠堂紧闭的大门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沈小满正举着手机,屏幕上,沈德昌跪地恸哭的一幕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将这段视频连同一行文字,发送到了 “女坊复兴计划” 的社群里。

那行文字是:

“第一阶段胜利:以酒证史,伪善者的信仰,于今日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