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的庙,他的刀(1/2)

夜色褪尽,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如同一柄薄薄的、锋利的冰刃,划破青禾村上空的残梦。

那面写满了名字的夯土墙,在晨光中静默矗立。

墙上的黄纸条经过一夜风露,微微卷曲,上面的墨迹却仿佛渗入了墙体,与那古老的泥土融为一体,透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庄重。

它不再是一面墙,而是一座碑,一座祠,是青禾女坊无声的宣言。

这份宁静,却在日头升起的那一刻,被彻底撕碎。

“玖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春妮的声音带着哭腔,从电话那头传来,尖锐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沈玖心头一沉,快步走到院中,只见春妮举着手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你看!全没了…… 什么都没了!”

沈玖接过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

抖音、微博、小红书……

所有昨天还热火朝天的平台,此刻竟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搜索 “青禾女坊”“一日女匠”“土地见证书”,返回的结果或是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搜索结果未予显示”,或是被大量无关紧要的垃圾信息淹没。

她们辛苦建立起来的话题广场,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

这是一种数字层面的抹杀,比现实中的推土机更加冰冷,更加彻底。

“不只是删除,” 春妮颤抖着滑动屏幕,点开几个粉丝数百万的博主页面,“你看这些…… 这些昨天还帮我们转发的博主,今天口风全变了!”

屏幕上,赫然是几篇措辞严厉的帖子:

“警惕!某些‘乡村文旅’项目,正打着非遗传承的旗号,行煽动性别对立之实!”

“从‘一日女匠’看封建糟粕的沉渣泛起,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非遗保护?”

字字诛心。

评论区里,无数不明真相的账号涌入,谩骂、攻讦,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们昨日汇聚的民意撕扯得支离破碎。

春妮点开其中一个攻击性最强的账号,调取后台数据,一个冰冷的标识跳了出来 ——“乡土中国传媒”,丰禾集团控股的 机构。

程砚舟的刀,终于出鞘了。

它不是从正面劈来,而是化作无形的、遍布网络的毒刺,精准地刺向她们最脆弱的声誉。

更致命的一击随之而来。

一份电子版的权威农业期刊被发到春妮的邮箱,封面文章的标题黑体加粗,像一块墓碑压在她们心口 ——《从青禾村事件反思:基层非遗保护的极端主义倾向与监管缺位》。

文章旁征博引,言辞恳切,却将她们的自救行为巧妙地扭曲为对传统文化的分裂和破坏,并含沙射影地暗示,地方政府的支持与纵容,是这场 “闹剧” 的根源。

“这是要…… 杀了我们,还要诛我们的心啊……” 春妮喃喃自语,手机从无力的指间滑落,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辆黑色的公务车在女坊门口急刹停住,车门猛地推开,县文化馆的周馆长几乎是冲了进来。

她往日温和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焦灼与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沈玖!” 她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声音又急又沉,“市里来电话了,措辞很严厉!问我,文化馆为什么会支持一个‘只允许女人踩曲’的排他性项目!他们说,这不是传承,这是在搞分裂,是在破坏团结!”

她看着沈玖,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解,更有一丝被上级问责的压力逼出来的诘问:“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回答?说你们这是最正宗的?可人家丰禾集团请来的专家说了,浓香型白酒的制曲工艺,根本没有性别限制!我们现在…… 非常被动!”

院子里的女人们闻声围了过来,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水浇得摇摇欲坠。

沈玖没有立刻回答。

她迎着周馆长急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她的沉默,如同一口深井,让周围的喧嚣与焦躁都沉了下去。

随即,她缓缓举起自己的手机,没有播放任何录音,也没有展示任何证据,只是打开了一段视频,递到周馆长面前。

那是一段由系统生成的【记忆回溯?沉浸片段】。

经过艺术化的加工,画面呈现出一种老旧胶片般的质感。

百年前的青禾村,曲坊之内,热气蒸腾。

一个面容模糊但身形坚韧的女人 —— 沈云娘,正带领着一群女子,赤脚站在堆积如山的、蒸熟摊晾的青高粱和谷糠上。

她们的脚掌一起一落,踩出一种古老而坚定的韵律。

汗水从她们的额角、脖颈滑落,一滴滴落入温热的曲料之中,瞬间被吸收,不见踪影。

没有一句台词,只有悠长而苍凉的歌声,从她们的胸膛里传出,穿透了时空的尘埃,回荡在小小的手机屏幕内外。

那歌声,是劳作的号子,是生命的吟唱,是献给土地与粮食的祷文。

周馆长怔住了。

她看着画面里那些女人,看着她们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衫,看着她们脚下那片赋予了生命力的曲料,看着她们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馆长,” 沈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如果她们还活着,是不是…… 也得先去考个从业资格证,才能碰这块养活了她们祖祖辈辈的泥巴?”

一句话,问得周馆长哑口无言。

她看着沈玖,又看看那面写满名字的墙,眼中的诘问渐渐消散,化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就在这僵持的死寂中,一阵拐杖笃笃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老陶来了。

这位村里最后的老窖池匠人,步履蹒跚,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只木匣。

那匣子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表面的黑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四角用黄铜包裹,却也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纹样。

他走到院子中央,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将木匣放在石桌上,用一双布满老茧和泥痕的手,颤抖着打开了古旧的搭扣。

“嘎吱 ——” 一声,仿佛是历史深处传来的叹息。

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一沓沓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泛黄变脆的图纸,以及一本用毛笔手抄的、封面已经模糊不清的簿子。

“这是…… 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东西。” 老陶的声音沙哑,像一口干涸的老井,“他说,这是我们陶家吃饭的根本,也是青禾村酿酒的命根子,传男不传女,更不能给外人看,怕…… 怕惹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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