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踩不碎的根,唱不完的歌(2/2)
书页泛黄,边缘卷曲,仿佛承载了数百年的风霜。“这是老陶师傅前几天交给我的,他们陶家世代守护的《血脉承典录》。”
沈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她翻开书页,一股陈旧的墨香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女人的名字,以及她们独有的制曲秘法。“你们看,”沈玖指着其中一页,“陶氏三娘,善用桃花水浸润高粱,成曲自带花香。林氏六姑,独创‘七星步法’,能最大限度激发酵母活性。还有这里,这里……”
她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名字,像是在抚摸一块块沉默的墓碑:“这里一共记录了六十七个名字。她们都是曾经惊才绝艳的酿酒师,却因为‘女人不祥’的诅咒,被抹去了功绩,被逼着发下毒誓‘绝不外传’。今天,我们在这里,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烂在她们肚子里的话,那些被烧成灰的传承,重新变成唱给大家听的歌!”
在场的所有女人,包括桂花嫂和玉兰,都怔怔地看着那本古籍,仿佛看到了一个个不甘的灵魂,在泛黄的纸页间低语、呐喊。
那晚,青禾女坊没有提前收工,而是召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 “女坊议事会”。
所有的女人围坐在散发着温热气息的曲池边,昏黄的灯光将她们的脸庞映照得温暖而坚定。
沈玖站在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今天的事,不是桂花嫂和玉兰姐的错。是有人想告诉我们,只要有利益,女人之间就没有团结。他们想看到我们为了几两碎银,互相猜忌,互相撕咬,最后分崩离析。”
“他们以为,只要砍掉我这个‘头’,我们这棵树就会死。所以,我提议,从今天起,设立‘轮值主理人’制度!”
“每周,由我们中的一员,自愿报名,担任主理人。负责曲坊的日常调度、财务监督,以及对外联络。所有的权力,都放在阳光下。所有的责任,我们一起扛。让他们看看,我们青禾女坊,没有谁是唯一的‘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棵大树的根!”
话音刚落,全场寂静。
轮值主理人?
这可是管着钱和事的大权啊!
在众人犹豫的目光中,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举了起来。
是桃婶。
她站起身,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我…… 我叫李秀英。我…… 我想当第一个!”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颤音,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好!” 沈玖的眼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
紧接着,春妮在议事会上提议,共同制定《青禾女坊公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些不成文的默契,变成了白纸黑字的约定。
公约的第一条,便是:“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挑拨离间姐妹情谊。一经发现,自愿退出青禾女坊合作社,永不录用。”
当所有女人都在公约上按下自己鲜红的指印时,她们知道,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已经在这座小小的女坊周围,悄然筑起。
春妮的动作更快。
当晚,“女匠日记” 短视频专栏,在青禾女坊的官方账号上线。
第一个出镜的,就是桃婶 —— 不,是李秀英。
镜头前,她有些局促,双手不停地搓着围裙,但当她开口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大家好,我…… 我叫李秀英,今年四十七岁。以前,村里人都叫我‘老桃家的’。我嫁过来三十年,生了两个娃,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沈玖带我们建了女坊。我踩了三天曲,腰快断了,腿也肿了。可我夜里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腰,第一次觉得…… 我这个身体,不只是生孩子的工具,不只是做家务的机器。我踩的每一步,都能变成酒,能变成钱,能让我娃上更好的学,能让我挺直腰杆做人。”
“今天,她们选我当第一个主理人。我怕,我怕自己做不好。可我更高兴。因为从今天起,我不仅是李秀英,我还是青禾女坊的李秀英。”
她说完,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一颗朴素的、滚烫的心。
视频发布不到一个小时,点赞破百万,评论区彻底引爆:
“哭了!这才是真正的非遗灵魂!不是什么奇技淫巧,是人的尊严!”
“我叫李秀英!这句话太顶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这比任何明星带货都动人一万倍!这酒我买定了,喝的不是酒,是她们活出来的这口气!”
三天后,桂花嫂和玉兰,再次出现在女坊门口。
这一次,她们没有叫嚷,只是低着头,将两个亲手缝制的、厚实的护膝,递到沈玖面前:“小玖…… 我们…… 我们被人骗了。” 桂花嫂的声音嘶哑,“前几天,有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开车到村口,给了我们一人五百块钱,让我们…… 让我们来闹事,专门挑拨你和桃婶……”
沈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过那两对还带着体温的护膝,轻轻放在曲池边晾晒的麻布上,和女人们自己的护膝摆在一起。
她转过身,看着两人愧疚不安的脸,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错的不是你们,是那个给钱的人。明天,一起来踩曲吧。这里,永远缺一双愿意踏踏实实走路的脚。”
桂花嫂和玉兰再也绷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而在离青禾村不远的一处山道上,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正缓缓掉头,准备驶离。
副驾驶座上,白露透过后视镜,深深地望了一眼山坳里那片渐渐远去的、温暖的灯火。
那灯火,像一颗颗顽强的星辰,在夜色中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自己手腕内侧一处早已淡去的纹身。
那是一个用血写下的 “誓” 字,是她曾经被迫立下的,永不泄露家族酿酒秘方的毒誓。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仿佛那陈年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
车窗外,风声呼啸,像极了多年前,母亲烧掉那些珍贵手稿时,发出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