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星河入酒,故人归鞘(2/2)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在他眼中,这些灯火不过是一串串可以计算价值的数据。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水晶玻璃杯,轻轻一捏。坚硬的杯壁,在他的指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 “咔嚓” 一声,化为无数碎片。
他看也没看流血的手掌,只是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启动‘白露’备份方案。”
“是,程总。”
“利用品鉴会上所有的公开影像资料,对曲坊的通风口、湿度、温度进行环境建模。联系我们的气味分析实验室,让他们对无人机在曲坊上空采集到的空气样本进行解析,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发酵环境的全参数逆向推演报告。”
“明白。”
“另外,让公关部发第二波稿子。” 程砚舟看着窗外,眼神幽深,“标题就叫 ——《情怀不能当饭吃,传统工艺如何在资本浪潮中自我救赎?》。我要让所有人明白,沈玖那套所谓的匠人精神,不过是小作坊的昙花一现。真正能让‘非遗’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只有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恭敬地回道:“是,程总。舆论的刀,会比技术的刀,更快。”
风暴,在酝酿第二次的扑击。
然而,他们快,有人比他们更快。
青禾县的村广播站里,年过六旬的老吴头,自掏腰包,包下了每天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的广播时段。
“咳咳!各位村民,各位乡亲,青禾人民广播电台‘酒香报告’栏目,现在开始广播!” 老吴头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独有的、带着岁月沧桑感的洪亮嗓音喊道,“今日天气晴,东风三到四级。咱们青禾女坊的酒香浓度嘛…… 嘿,三级半!风吹十里,飘到王家洼咧!王家洼的王二麻子,你闻到了没?”
广播里传来一阵哄笑。
紧接着,老吴头又拍着桌子,念起了他自编的顺口溜:“城里文章瞎咧咧,说俺土法是胡捏。真金不怕火来炼,好酒不怕你乱讲!女娃也能撑起天,这叫传承记心间!你要不信你来尝,保你喝了还想家!”
这带着泥土气息的广播和顺口溜,被村里的年轻人录下来,配上女坊热火朝天酿酒的画面,发到了抖音上。
没想到,一个标题为 #寻找中国最香村庄# 的挑战,就此引爆。
无数网友开始在评论区 @自己的家乡,描述家乡独有的味道,流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向涌入了沈玖的直播间,为她带来了新一轮的关注和声援。
夜,更深了。
陆川一个人坐在村外的河边,冰冷的河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掏出手机,一遍遍地回放着沈玖那场直播。
当画面中,沈玖指着曲池,一字一句地说出 “每一粒曲,都是女人用体温养出来的” 时,陆川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的母亲,也曾是乡镇酒厂的一名踩曲女工。
他至今还记得,母亲常年泡在曲房里,双腿落下了严重的风湿,阴雨天便疼得彻夜难眠。
后来酒厂改制,母亲作为临时工被辞退,没有一分钱的赔偿。
那双曾踩出无数甘醇美酒的脚,最后连走路都变得困难。
“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程砚舟冰冷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是吗?
陆川闭上眼,母亲痛苦地呻吟,沈玖倔强的脸庞,女工们沉默而有力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河面倒映出的、那片破碎而遥远的星空,忽然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问自己:
“如果这一切,本该就属于她们…… 那我,又算是什么东西?”
一个窃贼?
一个帮凶?
一个踩在母亲们的血泪上,去换取所谓前程的懦夫?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引擎声,打破了河边的寂静。
陆川猛地回头,只见村口的方向,一束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一辆通体漆黑的 suv,正以一种极为平稳而缓慢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驶入村子。
那辆车没有挂本地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它不像是一辆路过的车,更像一头潜入羊群的孤狼,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精准而冷酷的目的性。
车,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停稳。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从驾驶位上走了下来。
那是个女人,身形高挑,动作干练,一头利落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她没有看陆川,只是抬头,望向远处山坡上,那唯一还亮着灯火的小院。
她的眼神,像鹰。
陆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认得那个身影。
“白露”。程砚舟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