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坛酒,一座碑,一局棋(1/2)

大刘那一声石破天惊的 “两万”,像一簇火星,骤然落入了泼满烈酒的干柴堆里。

废墟之上,那股由泥土、汗水、饭食和酒醪混合而成的浓烈烟火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点燃,化作一股冲霄而起的热浪。

直播间里,原本只是零星飘过的弹幕,瞬间如山洪暴发,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屏幕,数据流的每一次卡顿,都代表着线上人气的又一次指数级攀升。

“我出两万五!”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父亲就是青禾人,离家四十年了,去年走的。他临终前就念叨着,想喝一口老家的酒。这坛酒,我带回去,洒在他的坟前。”

“三万!俺也加!” 人群里,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吼道,“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俺就觉得大刘兄弟说得对!这酒,干净!俺媳妇也是村里出来的,吃过苦,俺敬这样的女人!”

竞价的声浪,此起彼伏。

第二坛 “谷雨”,三万八成交。

第三坛 “立夏”,拍至十二万元时,叫价声稍歇。

这时,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腕上露出名贵腕表的男子,在一众助理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清晰口音说道:“十五万。”

他身边的助理立刻补充道:“我们是‘醉江南’连锁酒行的采购总监,王总监这次是代表集团,带着诚意来的。”

十五万,这个数字让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人情怀的范畴,进入了纯粹的商业领域。

然而,高台之上的沈玖,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拿起话筒,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抱歉,王总监,您的出价无效。”

西装男子脸上的微笑一僵:“什么意思?”

“我的拍卖规则,在开市节三天前,就已经通过‘青禾女坊’的公众号公开发布。” 沈玖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本次拍卖,仅限以个人名义竞拍。任何企业或经销商,必须提前一周提交申请,并附上一份由法人代表亲笔签署的‘支持青禾县乡村女性手工业发展承诺书’。我们审核通过后,才会授予竞拍资格。”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的酒,可以等人,但我们青禾手艺人的尊严,不能等。想用钱砸开青禾大门的人,请回吧。”

“你……” 王总监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村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驳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硬气!”

“说得好!这才是我们中国品牌的骨气!”

“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

台下,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轰然炸响。

那掌声里,有对沈玖风骨的激赏,更有对自己家乡终于挺直腰杆的自豪。

抖音直播间里,“沈玖硬气”“中国品牌的骨气” 等弹幕,瞬间刷成了瀑布。

王总监在一片充满了嘲弄与鄙夷的目光中,几乎是狼狈地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最终,第三坛酒被一位来自省城的老中医,以十四万的价格拍下。

他只说了一句:“好酒当入药,更可医心。这酒里,有风骨,是良方。”

拍卖继续,气氛一坛比一坛热烈。

当进行到第七坛时,沈玖却忽然抬手,示意暂停。

喧闹的集市,随着她的动作,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好奇地望着她。

沈玖缓缓走到第七只酒坛前,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坛身上那粗糙的裂纹,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历史:“这坛酒,” 她的声音很轻,却通过扩音器,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钻入每个人的耳朵,“它的名字,叫‘阿香婆的夜’。”

“阿香,是我沈家上溯第五代的祖奶奶,也是族谱里记载的,第一位打破‘女人不得入曲房’规矩的女人。”

沈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万丈深渊:“那时候,男人都出去打仗了,村里断了营生。是阿香婆,带着村里的女人,用她们的脚,踩出了第一批能救活全村人的酒曲。可她们等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浸猪笼的族规。那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雪,阿香婆被族人从井里捞上来,吊在祠堂门口,浑身是血。她挣脱了绳子,没有跑,而是爬回了那间她亲手盖起来的曲房。族里的人,没一个人敢靠近。”

“他们说,那女人疯了,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他们不知道,她是回去看她的那些‘孩子’—— 那些正在发酵的酒醅。她怕它们在雪夜里冻坏了。”

沈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百年前那个雪夜的寒意:“第二天,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赤着脚,蜷缩在曲房门口,身体已经冻僵了。她的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块用旧棉袄包裹着的,尚有余温的曲砖。那一年,靠着她留下的酒曲,沈家和半个青禾县的人,才活了下来。”

“她们酿了一辈子的酒,养活了一村子的人,可她们自己,却从来没能堂堂正正地喝过一口自己酿的酒。”

沈玖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洗,她轻轻拍了拍那只酒坛:“今天,我想让这坛酒,替她们醒一次。”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数秒之后,人群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桃婶站在台下,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用粗糙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眼睛,仿佛要将一辈子的委屈都擦掉。

直播镜头里,无数的观众,在屏幕前潸然泪下。

这不再是一坛酒,这是一座碑,一座为所有被遗忘、被辜负的女性匠人,立下的无字碑。

“第七坛,‘阿香婆的夜’,起拍价,十八万。”

价格一出,无人应价。不是嫌贵,而是觉得,任何价格,都是对这段历史的亵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就要流拍。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站了起来。

是那个二手车贩子,大刘。

他没有举牌,只是朝着高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喊道:“我…… 我加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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