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她们的名字,刻进土里(2/2)
她猛地抓住沈玖的手,那双常年劳作的、粗糙的手,冰凉而剧烈地颤抖着:“小玖…… 我…… 我娘临死前,拉着我的手,都不敢大声说…… 她年轻时候是咱们村最好的踩曲匠……” 她的声音破碎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悲伤,“她说那是丢人的事,是‘抛头露面’,是‘不正经女人干的活’,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她怕我被人看不起,到死都把这事烂在了肚子里……”
周围的妇人们,闻言也是一片死寂。
随即,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悲伤的海洋。那句 “抛头露面”,像一道无形的魔咒,束缚了她们的母亲,她们的祖母,甚至束缚了她们自己。
“我婆婆也是,” 一个年轻媳妇红着眼圈说,“她嫁过来的时候,陪嫁里就有一套小小的酿酒工具,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我一直以为是啥传家宝,原来……”
“我记起来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猛地一拍大腿,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我小时候听我奶奶哼过小调,就是一边干活一边唱的,歌词里有‘女儿汗,酿成浆,敬天地,佑我郎’…… 我一直以为是普通的农家歌,现在想来,那不就是踩曲时候唱的吗!”
沈玖轻轻握住铁牛妈冰冷的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悲伤,或悔恨,或恍然大悟的脸。
她心中早已有了计划 —— 不是等待高高在上的 “权威” 承认,而是要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亲眼看见这被掩盖的真相。
让记忆,在人心中生根发芽。
……
与此同时,数十公里外的县城。
县志办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尽数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郑文澜独自一人坐在原位,那张象征着他身份与地位的红木办公桌上,只摊开着一份文件 —— 那份被评审会投票通过的 “麦田秋” 非遗申报书。
他没有戴那副金丝眼镜。
他反复翻阅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颤抖地划过申报材料里 “沈七娘” 那三个字,像是触摸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沈七娘……”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阴冷,“一个从未在任何史料、族谱中出现过的名字,仅凭一个所谓的‘历史情景再现’,就成了非遗技艺的核心传承人?”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墙上那面 “文化守门人” 的金色奖状,那五个字在昏暗中,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若此例一开,我治下全县三百一十二项非遗,都将面临重审的风险!那些口口相传的‘野史’,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民间说法’,都会冒出来!那我穷尽半生心血编纂的《县志》,岂不成了天下最大的笑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狠戾。
他,郑文澜,决不能在他退休之前,留下如此一个巨大的污点!
他猛地合上文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声音里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老吴吗?我是郑文澜。关于青禾村‘麦田秋’的非遗申报项目,我经过仔细研究,发现其申报材料中,存在多处严重的‘技术瑕疵’和‘史实孤证’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我以评审组组长的名义,正式向省里专家组,申请复核。对,立刻启动复核程序。在复核结果出来之前,暂停该项目的一切公示流程。”
他知道,规则还在他手里。
只要将这件事拖入他最擅长的官僚流程里,拖过那个关键的公示期,他有无数种办法,让那个所谓的 “沈七娘”,重新变回一缕无名无姓的青烟。
他,还没有输。
……
沈玖几乎是在郑文澜挂断电话的同一时间,就收到了来自非遗中心内部的消息。
是周小琴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六个字:“小心,申请复核了。”
沈玖看着手机屏幕,眼神没有丝毫意外。
她早就预感到了,像郑文澜那样将学术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人,绝不会轻易认输。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她以补充展览资料为名,再次前往了县非遗中心。
这一次,她没有去评审会那个会议室,而是直接走进了周小琴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打印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
沈玖将一叠关于 “踩曲婆娘” 的民间故事打印稿放在桌上,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这些都是网友们提供的线索,可惜都只是文字,缺乏影像资料。唉,要是能有一份当年女匠们集体劳作的老照片,或者影像,那才是真正的铁证啊。”
周小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视线却飘向了窗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用气声说道:“档案库…… 地下室…… 有个‘封存区’,编号是 d0过一部分县里的档案目录。
当晚,月凉如水。
一条加密信息准时出现在沈玖的手机上,发信人是陆川:“d07 箱内确有胶卷盒,登记名为《青禾曲坊生产纪实》,拍摄时间 1956 年冬。但存放胶卷的保险柜,钥匙由郑文澜亲自保管,一式一把,没有备用。”
信息很短,却包含了希望与绝望 —— 有证据,但拿不到。
沈玖盯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色,缓缓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那枚温润的、属于奶奶的玉佩。
她走到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边,这是她每日签到的地方。
【签到成功,获得‘窖泥养护液’x1】
系统的提示音一如既往。
但这一次,签到完成后,另一条全新的提示,缓缓浮现在她的意识中:
【特殊任务‘历史的回响’已激活】
【技能‘触物溯忆’冷却解除,目标锚点已更新:需接触蕴含‘群体劳动记忆’的特殊载体,方可激活】
群体劳动记忆载体?
沈玖闭上眼睛,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掌心。
她想起了系统警示的、祠堂东厢房里那沸腾的怨与憾;她想起了铁牛妈那悔恨的泪水;她想起了那首 “女儿汗,酿成浆” 的古老歌谣……
这一切,不就是 “群体劳动记忆” 吗?
她默念着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到了掌心的玉佩之上。
下一秒,那枚常年贴身、始终冰凉的玉佩,竟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那不是错觉,而是一种真实的、仿佛被炭火炙烤般的温热,从她的掌心,沿着手臂的经络,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仿佛在回应着百年前,青禾曲坊里那终年不熄的灶火余温。
镜头,定格在她猛然睁开的双眸。
那双清澈的眼瞳深处,映着窗外的月光,更映着一点从无到有,骤然亮起的…… 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