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谁的清明,谁的香火(2/2)

而台下,坐着的不是年轻学生,而是五位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女匠。

她们戴着老花镜,一手拿着笔,一手扶着笔记本,听得聚精会神。其中一位,赫然就是前几天刚刚在专家面前舌战群儒的桃婶。

她记笔记的姿势,像个小学生一样虔诚。

李芳站在教室后门,看着这幅景象,眼眶竟有些发热。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那些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她们的眼神里没有茫然,只有对知识的渴望,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得以释放的光芒。

临走时,李芳没有多说官话,她紧紧握住沈玖的手,只留下了一句话:“沈玖同志,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真正的妇女解放,不是我们这些干部在上面替她们喊口号,而是创造一个地方,让她们的声音,她们的价值,能被自己清清楚楚地看见,被所有人明明白白地听见。这笔扶持资金,我们回去就研究,必须追加!”

清明节,如期而至。

沈德昌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他压箱底的藏青色长衫,亲自打开了祠堂厚重的木门。

香炉里,三支手臂粗的檀香青烟袅袅。

他以为,经过他这几天的奔走呼号,今天祠堂内外,定会人山人海,重现往日盛景。

然而,他失望了。

整个上午,祠堂里都冷冷清清。

除了他自己和最初响应他的那七八个老兄弟,总共到场的,也不过十来个步履蹒跚的耄耋老人。

他们神情木然地按照沈德昌的指挥,上香,叩首,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那篇他呕心沥血写就的祭文,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苍白,像是在说给鬼听。

而就在祠堂不足一里地外,新建的 “记忆工坊” 广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广场上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上百名村民,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

没有香火缭绕,没有繁文缛节,一块巨大的幕布挂在工坊的白墙上,正在重播去年 “断刃之夜” 的纪录片。

当桃婶在省城专家面前说出那番话时,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沈玖走到了广场中央。

她手里没有拿祭文,而是托着一块刚刚打磨好的,散发着木香的铭牌:“今天,我们不祭拜虚无缥缈的神明,也不感谢查无实据的祖宗。” 她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天,我们启动‘名字回家’计划。我们要让那些为青禾村,为麦田秋,付出一辈子心血,却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女人们,回家。”

她高高举起那块铭牌,上面用隽秀的隶书,刻着一行字:“第一块铭牌,属于我们有史可考的第一位女酿师,沈云娘 —— 麦田秋始创者!”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为热烈的掌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玖亲手将这块铭牌,嵌入工坊外墙预留出的纪念墙的第一个位置。

那块小小的木牌,在灯光下,仿佛有了千钧之重。

紧接着,桃婶走了上来,她手里也拿着一块铭牌,上面刻着她母亲的名字。

然后是张婶,李嫂…… 一个个女人,或者她们的后代,捧着刻有自己女性先辈名字的铭牌,郑重地,一个接一个地,将它们嵌入墙中。

那面墙,很快就从一块变成了几十块,密密麻麻,像一片星空。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遗忘的人生,一段沉默的血汗史。

今夜,她们不再是面目模糊的 “诸妇”,而是一个个有名有姓的,值得被永远铭记的,创世者。

深夜,喧嚣散尽。

沈德昌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祠堂里,那张无人喝彩的祭文,还摊在桌上。

窗外,远远地传来孩童们清脆的歌声,唱的正是那首新编的《踩曲谣》:“脚底生风兮麦穗扬,心中有光兮岁月长……”

歌声像水,无孔不入地渗入这古老建筑的每一个缝隙。

沈德昌缓缓闭上眼睛,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是悲是怒。

许久,他拿起那张祭文,颤抖着手,将它凑近了香炉里尚未熄灭的余烬。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

就在祭文即将化为灰烬的最后一刻,火光清晰地照亮了纸张末尾,那一行他写下后又用墨划掉,却依然依稀可辨的字迹。

那是在他洋洋洒洒的 “正统” 论述之后,偷偷添上的半句:

“…… 亦不忘,诸妇协力之功。”

而在村外的山坡上,清冷的月光下,一架无人机正安静地悬停。

小满戴着 fpv 眼镜,调试着镜头的角度和参数。

他没有去拍祠堂的落寞,也没有去拍广场的热闹。

他的镜头,对准了在月色下如同银色海洋般起伏的无边麦野。

他对着通讯器,轻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这片土地许下一个承诺:“明年的中秋守夜,我要用十架无人机,做一次全景直播。这一次,我要让整片麦野,都为她们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