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石碑无言,其背有声(1/2)

中秋的月华尚未从青禾村的檐角与麦梢彻底褪去,封坛大典那晚的热烈与醇香,仿佛还凝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尚未散尽。

村民们脸上的笑意,是丰收后最踏实的满足,是百年夙愿得偿的酣畅。

然而,这片安宁,却如同一池静水,在黎明的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时,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记忆工坊内,气氛肃杀。

这里依旧弥漫着新泥与陈酿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希望与历史交融的味道。

但此刻,这味道里却多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

沈玖站在长桌尽头,她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而泛黄的舆图。

图纸的边缘已经残破,墨迹也多有晕染,正是那份系统签到获得的【清代青禾村舆图残卷】。

她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村口的位置,那里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标注着一个石坊的图样:“都过来看看。” 沈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谈笑。

桃婶、小兰、柳老师,以及几位《女匠谱》编委会的核心成员围了上来。他们的目光顺着沈玖的手指,落在了那石坊旁的三个字上。

“镇…… 曲…… 碑?” 柳老师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不是‘节妇坊’?” 有人失声问道。

沈玖摇了摇头,目光如深潭,不起波澜,但潭底却藏着骇人的风暴。

她指着旁边的注解,那字迹更小,却如钢针一般扎人眼球:“道光八年立,禁妇擅技,以正风化。”

短短十二个字,仿佛十二声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工坊内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贞节牌坊?

什么表彰妇德?

那块矗立在村口,被一代代人仰望、敬畏,甚至当作村庄风水一部分的石坊,从一开始,就不是荣耀,而是一道枷锁!

它不是为了纪念谁,而是为了镇压谁!

镇的是“曲”,是酿酒的核心技艺,是女匠们赖以为生的手艺。

禁的是 “妇”,是她们的才华,是她们在那个时代想要挺直的脊梁。

“我娘…… 我娘她……” 桃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煞白。

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总是不停地摩挲着自己那双因常年和曲、踩糟而变形的手,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遗憾。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遗憾自己没能进祠堂,没能留个名分。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那不是遗憾,是屈辱!是被一块石头,一道伪善的 “规矩”,活生生压住了一辈子的愤懑!

桃婶猛地一拍桌子,那张百年舆图都随之跳动了一下。

她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地吼道:“我娘的名字,不能再让这块破石头堵着嘴!一天都不能!”

“对!不能!” 小兰紧紧攥着拳,这个十九岁的少女,作为新一代的 “心印传灯人”,眼中没有了往日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火的坚冰般的冷冽,“它用谎言压了我们百年,今天,我们就得把真相从石头底下抠出来!”

“刻名!必须刻名!” 人群的情绪被瞬间点燃。

然而,就在群情激奋之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公务轿车,如同一只沉默的乌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委会大院门口。

车上下来两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

村支书老杨头陪着笑脸迎上去,却被对方不带一丝感情的公事公办给顶了回来:“我们是县文旅局的。” 为首的中年干部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沈玖身上,扬了扬手里的文件,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调宣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相关规定,青禾村沈氏贞节牌坊,系我县登记在册的县级保护文物。经研究决定,禁止任何单位或个人,以任何形式对该文物本体进行改动、涂刻或附加铭文。请相关人员立即停止一切不当行为,否则,将依法追究责任!”

话音落下,整个大院鸦雀无声。

“什么贞节牌坊?那是镇曲碑!” 一个年轻的女匠忍不住反驳。

那干部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官方备案名称就是‘沈氏节妇坊’。历史自有公论,不是你们说改就能改的。文件留下,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两人转身上车,绝尘而去,只留下一院子错愕、愤怒的村民,和那份冰冷的、散发着油墨味的通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下午,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传来 —— 县志办主任郑文澜,以个人名义,正式向县人民法院递交了行政诉讼状,状告沈玖及青禾村《女匠谱》编委会,诉讼请求是:判令被告立即停止 “污损历史建筑、歪曲地方文化” 的违法行为,并公开道歉。

消息一出,满村哗然!

“郑文澜?他不是前阵子才去云娘奶奶坟前下跪道歉吗?”

“这是唱的哪一出?当面是人,背后是鬼?”

“我就说读书人的心思最难懂,这一跪,怕不是跪给活人看的戏吧!”

在提交给法院的材料中,郑文澜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痛陈 “民间情绪对学术严谨性的冲击”,声称 “即便历史记载存在偏差,也应由具备资质的专业机构,遵循严格的考证与修复程序进行修正,绝非以一种近乎报复的、情绪化的方式,去亵渎承载着地域集体记忆的文化遗产。”

他的措辞冠冕堂皇,充满了对 “程序正义” 和 “学术权威” 的扞卫。

只是,在这份看似公允的陈述中,他依旧如修订县志时一样,巧妙地隐去了最关键的一点 —— 他自己的母亲,郑氏秀禾,也曾是青禾村的一名酿酒女匠,也曾是那段被抹去的历史中,一个无名的牺牲品。

这一纸诉状,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村民们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们可以不理会文旅局的一纸公文,但法院的传票,却带着国家法律不容抗拒的威严。

“小玖,这可咋办?真要跟公家对簿公堂?” 老支书愁得一夜没睡,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

“是啊,民不与官斗,自古就是这个理。万一输了,咱们这‘麦田秋’项目……”

一时间,村里人心惶惶。

前几日还万众一心的局面,开始出现了裂痕。

沈玖没有去安抚任何人。

她把自己关进了祖宅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窖里。

这里是 “麦田秋” 的起点,也是她与奶奶沈云娘之间,联系最深的地方。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腐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百年菌群的陈旧窖香。

她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地窖中央,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自动浮现】

【检测到宿主处于强烈的情感共振场域,‘心印?永续’模块激活】

【是否启用‘触物溯忆’深度回溯功能?警告:此功能将极大消耗您的精神力,请谨慎使用】

“启用。” 沈玖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她伸出手,掌心缓缓贴上那面冰冷、粗糙的夯土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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