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是拆了牌坊,是给它换了魂(2/2)
“来源:一位曾被遗忘的母亲,与一位开始记起的儿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轻声说:“郑主任,历史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人,只要我们还愿意去记起。从今天起,您母亲的名字,会和这十七位先辈一起,被刻在青禾村的记忆里。”
郑文澜浑身一颤,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柜子,老泪纵横。
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青禾村荡起了更深的涟漪。
村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女人们聚在一起,聊的是家长里短;现在,她们开始讨论桃婶的手艺又精进了,讨论记忆工坊新收录了谁家奶奶的腌菜方子。
几天后,村委会召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村民大会。
会议地点,就在那块已经更名为 “青禾女匠纪念石” 的牌坊下。
提议的人,是沈大山。
这个曾经最顽固的宗族代表,此刻却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各位乡亲,这块石头,以前压着我们村女人的头,让她们喘不过气。现在,玖丫头带着大家,把它给扶正了!但光扶正还不够,我们得让它活起来,得让世世代代的人都记住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道:“我提议,把每年的农历八月二十,就是‘百灯刻名’的那天,定为咱们青禾村的‘女性贡献日’!这一天,全村放假!记忆工坊的女子酿酒学堂免费开放,让村里的姑娘媳妇们都来学学手艺!每年这一天,我们都在这纪念石上,把新考证出来的女匠名字添上去!让这块石头,一年比一年厚重!”
人群中,一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婆子忍不住嘀咕:“放假?那地里的活谁干啊?再说,这又是刻名字又是搞活动,不是瞎折腾吗?”
不等沈玖开口,桃婶就站了出来,她如今已是村里公认的女匠代表,被推荐为首批 “乡土记忆守护员”,说话自带一股底气:“张家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地里的活少干一天,天塌不下来。可要是人心里的那点念想断了,那才是真的塌了天!以前咱们女人活一辈子,就像地里的麦子,割了一茬又一茬,风一吹,啥也没剩下。现在,玖丫头让我们有机会把名字刻进石头里,这是多大的福分?这是告诉我们的孙女、重孙女,她们的奶奶、太奶奶,不是白活的!”
桃婶的话,朴实,却字字戳心。
人群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沈大山见状,趁热打铁,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提议:“我还提议,把原来祠堂后面那三亩祭田,划出来,建成‘女匠荣誉园’!那地,以前只有族里的大男人能进,凭什么?那地是咱们青禾村的,是咱们祖祖辈辈的女人用汗水浇灌出来的!就在那园子里,种上紫穗槐,那玩意儿耐旱耐瘠,象征的就是咱们女人的智慧和坚韧!以后谁家出了有出息的女匠人,就把她的事迹刻在园子里的石碑上!”
这个提议,无异于在宗族文化的根基上,又挖了一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沈玖。
沈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点头:“我同意。土地,应该用来纪念耕耘它的人。祠堂,也应该供奉所有为这个村子付出的灵魂。”
“通过!”
“高票通过!”
欢呼声,在牌坊下响起,经久不息。
一个月后,苏黎的个人摄影展《背面的名字》在北京 798 艺术区开幕。
展厅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面面白墙上,悬挂着一幅幅巨大的黑白照片。灯火,石头,脸庞,名字。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每一个走进来的观众都沉默了。
开幕当晚,几位国内顶尖的社会学和历史学学者,在现场联名签署了一份倡议书,呼吁对全国范围内类似 “贞节牌坊” 的文化符号,进行一次全面的历史意义重估与价值再发现。
有权威媒体的评论文章写道:“青禾村没有拆掉那座牌坊,她们只是给它换了一个灵魂。当一座象征压迫的石碑,终于肯转过身,说出它背负百年的真相时,它就不再是禁锢灵魂的枷锁,而是一记敲醒时代的警钟。”
警钟,也敲响在青禾村。
新一批女子酿酒学堂的报名表,很快就摆满了沈玖的桌子。
报名的人里,年龄最小的,是一个叫 “麦子” 的女孩,才十二岁。
在报名表 “职业理想” 那一栏,她用稚嫩的笔迹,一笔一画,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我想让我的名字,也被刻进石头里。”
又是一个黄昏。
沈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那块纪念石前。
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金子,温柔地洒在石碑上。
正面的 “贞节流芳” 四个字,已经被悄悄爬上来的藤蔓遮掩了小半,字迹在斑驳的阴影里显得陈旧而落寞,像一个无人理会的谎言。
而石碑的背面,那十七个名字,每一个笔画的边缘,经过一个月的风吹日晒,已不似当初那般锋利,却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温润而厚重的光芒,熠熠生辉。
她打开手机,准备查一下明天的天气。
就在屏幕亮起的瞬间,一个许久未见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提示框,最后一次,也是最盛大的一次,缓缓浮现在她的视野中央:
“【文明薪火】、【文化根脉】、【心印?永续】三大核心权限融合完成……”
“融合判定:成功。”
“最终权限生成:【地域道标】。”
“提示:您已不再是历史的修正者或观察者,您已成为这片土地记忆生态的一部分。您的意志,将化为青禾村文化根脉的守护法则。您的存在,即此地文明的薪火坐标。”
一瞬间,沈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联结。
仿佛她的呼吸,与麦田里麦浪的起伏同步。
她的心跳,与记忆工坊里酒曲发酵的声音共鸣。
她的灵魂,融入了脚下这片土地,融入了那块石碑,融入了那十七个,以及未来成百上千个名字之中。
她缓缓关掉手机,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 “沈云娘” 那三个字,像是抚摸着一段跨越两百年的、波澜壮阔的血脉:“奶奶,” 她轻声说,“你看,她们…… 都回来了。”
远处,青禾村通往麦野的小路上,传来一阵清脆的欢笑声。
是小满,他正有模有样地教着麦子和另外几个小女孩,如何操作一台小小的无人机:“飞高点!再高点!” 孩子们兴奋地喊着,“我们要拍到整个麦野!拍到我们未来的酒厂!”
无人机嗡嗡作响,盘旋而上,将金色的麦浪、静默的石碑、炊烟袅袅的村庄,尽数收入镜头。
沈玖看着那越飞越高的光点,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她站起身,迎着晚风,朝着那群代表着未来的孩子们走去。
她知道,有些路,已经不需要她再一个人走了。
这片土地,已经学会了如何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