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活过来的名字(2/2)

在那本册簿的右侧边缘,一列用朱砂写就的小字,清晰地显现了出来——“禁转授?永承籍”。

这六个字,她今天在补充说明里引用过,但那只是基于家族口述和历史推断。

如今,亲眼见到这穿越六百年的朱砂印记,其震撼力无与伦比。

朱砂,在古代官府中,多用于批红、钤印,代表着不可更改的、来自最高权力的意志。

这意味着,沈氏女匠的技艺传承,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极高的、类似“铁券丹书”的法律地位!

但紧接着,一个新的疑点浮上心头。

她忽然想起周师傅撬开铁箱,拿出那本《民国二十三年文化清查备忘录》时,曾提到过另一本被焚毁的、更原始的名册——《匠作档》。

她立刻拨通了周师傅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但听到沈玖的问题后,瞬间清醒了:“《匠作档》……丫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周师傅,您仔细回忆一下,在您看过的《匠作档》残页里,或者听您师父提起的描述中,有没有类似‘禁转授?永承籍’这样的朱砂标记栏?”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沈玖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良久,周师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低沉、沙哑,仿佛从一口枯井里捞出来一般:“有……在每一户匠籍的末尾,都有一栏‘承籍注’,就是用朱砂印好的格子。”

“那里面写了什么?”沈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空的。”周师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困惑,“那一栏,向来是空的。”

空的?

沈玖挂断电话,脑中一片混乱。

为什么会是空的?

是所有匠户都一样,还是只有沈家是特例?

这究竟是疏漏,还是……

另有隐情?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

沈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打开门,只见周师傅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狗皮帽,脸被风雪吹得通红,正站在门外。

老人没有多言,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塞到沈玖手里:“丫头,你拿着。”

沈玖揭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用牛皮纸做封面的手抄本,纸页已经发黄卷边,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工整有力。

她翻开一页,呼吸瞬间停滞。

这竟是一份《匠作档》的残目抄本!

她飞快地翻找着,终于,在“匠”字部,找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名字——“沈玖娘”。

而在“沈玖娘”这个条目之下,那本应是空白的“承籍注”一栏,赫然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准其子孙永掌技艺,非朝廷特批不得转授。”

沈玖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她攥紧了那薄薄的几页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是……”

“这份抄本……是我师父临终前,从他烧掉的棉衣夹层里掏出来,塞给我的。”周师傅的声音在风雪中微微颤抖,“他说,当年清查的时候,奉命烧了原档。但他偷偷抄录了几个最重要的条目。他说,有些字,烧成了灰,也得有人记得。有些理,埋进了土,也得有根留着。”

沈玖紧紧地抱住那份抄本,仿佛抱着一位位不屈先人的滚烫魂灵。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证据,这是一道跨越数百年、由无数人的牺牲和守护铸就的护身符!

有了它,再结合1953年的备案表,她可以立刻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法院对所有相关历史档案进行证据保全!

就在她和闻讯赶来的小林律师准备动身前往法院递交材料之际,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沈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沙哑、疲惫,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是郑文澜。

“老档案馆外面,北边的廊庑下,我等你。”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雪,越下越大了,几乎是泼墨一般。

沈玖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中,走向约定地点。

老档案馆那灰色的廊柱,在风雪中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郑文澜就站在其中一根廊柱的阴影里,他没有打伞,肩头和发梢已经覆满了白霜,整个人仿佛要与这风雪融为一体:“你们拿到的备案表,很好。但不够。”他看着远处白茫茫的一片,没有看她,“他们会把它解释成‘历史遗留问题’,用复杂的行政复议和听证会,把事情拖上一年半载。等到所有人的耐心都被耗尽,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沈玖刚刚燃起的希望:“那你叫我来……”

郑文澜没有回答,而是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只黑色的u盘,递了过来:“这是什么?”沈玖没有接。

“是他们的‘根’。”郑文澜的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弧度,“当年,民国二十三年那场‘文化清查’,你以为只是沈敬德一个族长的决定吗?不,那是一场集体的‘合谋’。这里面,是当年所有参与此事的族老们,联名上书县府,要求以‘女子技艺不洁,有碍家声’为由,收回女匠技艺管理权的原始签名册。每一个名字,都用红泥按了手印。”

他将u盘强行塞进沈玖冰冷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句来自地狱的耳语:“他们怕的不是你赢官司,沈玖。他们怕的……是这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从故纸堆里活过来,站在他们那些自诩光鲜的子孙后代面前!”

说完,他拉了拉大衣的领子,转身走入漫天风雪之中,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一次回头。

沈玖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

她低头,颤抖着将那冰凉的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

一份扫描文件弹了出来。

泛黄的宣纸上,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

而在那联名册的最顶端,第一个签名,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沈、克、勤。

是她曾祖父的名字。

沈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而后,一股灼热的、仿佛要将她焚烧殆尽的火焰,从心脏深处轰然引爆。

她握着那只小小的u盘,指尖滚烫。

原来,最大的敌人,最深的背叛,一直就在她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