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滴酒,三代魂(2/2)

庆功宴被取消了。

沈玖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她带着桃婶、春燕,以及那八个同样眼眶通红的女人,在无数镜头的追随下,默默地离开了喧嚣的赛场。

她们回到了那间简陋的记忆工坊。

夜色已深,工坊里没有开灯,只有一轮明月,清冷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沈玖开启了直播。

没有言语,没有解说,镜头只是静静地对着她。

她走到那坛作为“样品”被封存的酒前,亲手撕开了封条。

一股比在赛场上更加醇厚、更加复杂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那香气里,有桂花的甜,麦芽的香,有泥土的芬芳,更有经过高温催化后,沉淀下来的、如同岁月本身一般厚重的陈香。

她没有用晶莹剔透的高脚杯,而是拿出了十只最普通的、带着豁口的粗瓷碗。

她亲手为自己,为桃婶,为春燕,为每一个参与了这场酿造的女人,都倒上了一碗酒。

然后,她又从里屋,颤颤巍巍地请出了十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妇人。

她们是青禾镇还在世的、最年长的女匠人。

镜头前,二十个女人,围着那口酒缸,默默无言。

沈玖举起碗,对着月光,对着远方沈家祖宅的废墟,一饮而尽。

其余的女人,也纷纷举起了碗:“咕咚。”

第一口酒下肚,角落里,一位满脸皱纹、眼睛几乎已经看不清东西的老婆婆,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没有去管碎裂的瓷片,只是用手死死捂住嘴,浑浊的老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像……”

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梦呓般的呢喃:“像……像俺娘……酿的那个味儿……”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沈玖缓缓闭上了眼。

在她的视野尽头,那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微光字体,最后一次闪现,然后,如同融入酒香一般,缓缓消散:

【“心印菌”完成跨代情感共振,风味记忆链闭环建立】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叫“此艺不可复制”。

因为这每一滴酒里,都藏着十七代青禾镇女人,不曾被记录、却从未被遗忘的,生命印记。

……

子夜,万籁俱寂。

沈玖独自坐在工坊的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残月。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身后。

是张志民。

他换下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只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手里,还抱着一本用蓝布包裹着的、厚重的东西:“睡不着,就过来看看。”张志民在她身边坐下,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沈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旧书,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是四个用毛笔写就的、力透纸背的大字——《民国酿造志》。

这不是印刷品,而是一本手抄本:“我老师的老师,当年参与编撰的原本手稿。”张志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了半个多世纪的秘密,“官方出版的版本,删减了很多内容。”

他指引着沈玖,翻到了其中一页。

那一页的页眉,写着“青禾沈氏考”。

借着月光,沈玖看清了上面的记载,瞳孔骤然收缩:“……北方沈氏,以曲闻名。其族规甚奇,妇人主曲,以心印心,口传手授,技艺归于女匠会,由会内公评。男丁司账,主外事,不得干预酿造根本……”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历史的迷雾!

“我查了50年代,第一批参与制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定标准的专家组名单。”张志民看着沈玖震惊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当年力主将‘男性宗族传承’作为核心评定条款,甚至亲自执笔删改了《酿造志》公开版中相关内容的负责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的名字,叫程书远。是丰禾集团创始人,程砚舟的亲生父亲。”

一场横跨了半个多世纪的篡改与倾轧,其背后那张精心策划的巨网,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冰冷的一角。

两人相对无言,夜风吹过,带着酒香,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县政府的官方网站上,一则红色标题的公告,被置顶推送:

——《关于推荐青禾镇沈玖团队,代表本县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公示》。

历史的正义,在迟到了数十年后,终于敲响了它沉重的钟声。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邮政车,停在了记忆工坊的门口。快递员留下一个巴掌大的小包裹,便匆匆离去。

沈玖打开包裹。

里面没有信,没有纸条,只有一把锈迹斑斑、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

但在她握住钥匙的瞬间,一张小小的、从包裹夹层里掉落的纸条,飘然落地。

上面,是三个用钢笔写下的、瘦劲有力的字:

“地契库,第三格。”

沈玖缓缓握紧了那冰冷的铜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工坊的屋檐,望向了远处,那座象征着沈家数百年荣辱兴衰的祠堂。

系统已经沉寂。

但她知道,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一个新的战场,已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