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地为釜,天为盖,以血为引敬先人(2/2)

纸屑纷飞,如同七十年前那些女匠们不甘的眼泪。

那是她们的命啊!

沈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耳的轰鸣声终于停下:“搞定!一干二净!”

“走,回去复命!这下,看那个沈玖还怎么蹦跶!”

两个男人收拾好东西,得意地笑着,转身离开了石室。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石室,重归死寂。

沈玖从暗格中走出,她没有去看那一地狼藉的纸屑,而是径直走到那面冰冷的石壁前,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小林律师吗?是我,沈玖。”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小姐?这么晚了,你那边……”电话那头,林若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我找到了地契原件。同时,我也找到了凶手。”沈玖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在刚刚,禾源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两名员工,在吴主任的指使下,潜入密室,用粉碎机销毁了全部原始地契。我有人证,也有他们亲口承认罪行的录音。”

林若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这……这是重罪!沈小姐,你和证人安全吗?”

“我们安全。”沈玖深吸一口气,“林律师,我需要你立刻做两件事。第一,以‘涉嫌故意损毁、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证件、印章罪’和‘故意销毁会计凭证、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罪’,向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实名举报吴主任及禾源文化。第二,立刻向法院申请证据保全令,查封这处地下密室!”

“明白!我天亮就去办!”林若的声音斩钉截铁。

挂断电话,沈玖依旧没有动。

她将手掌,缓缓贴在了那冰冷的石壁上。

就在这一刻,【跨时空信息感知】的能力,被她心中的滔天恨意与无尽悲凉彻底激发!

一阵轻微的眩晕之后,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奶奶,年轻时的奶奶,和一群同样年轻的女匠人,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笔一笔地誊抄着什么。

她“听”到了,奶奶那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在石室中回响:

“……不能让他们拿走田!那是我们的窖,是我们的曲,是我们的命啊!”

“……主家的男人们,眼都红了,他们说女人当家,坏了祖宗规矩……要把地收回去,卖给外人……”

“……烧了!他们把我们誊抄的副本全烧了!火把……好大的火……”

“……幸好,幸好阿公偷偷把原件藏进了这里……他说,钥匙不认门,只认命。只有沈家的血脉,才能再打开它……”

奶奶的声音,夹杂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男人们的咒骂声,女人们的哭泣声,最终,都消散在一片无尽的黑暗里。

沈玖猛地收回手,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原来,所谓的“烧掉的只是副本”,并非发生在二十年前,而是七十年前!

宗族里的男人们,为了夺产,早已动过一次手!

历史,何其相似!

她缓缓转身,看着满地纸屑,眼中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淬火成钢的冰冷:“奶奶,各位先人,”她轻声呢喃,像是在立誓,“你们放心,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它烧掉。”

第二天,清晨。

省档案局的大门前,再次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林若一身黑色职业套装,手持最新的法律文书,面色冷峻地站在台阶上,身后,是脸色铁青的吴主任:“吴主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我们有理由相信,贵单位保管的重要档案已经遭到人为恶意损毁。我们再次依法申请,调阅‘青禾村集体用地性质变更’的全部原始记录,并请警方介入调查!”林若的声音,通过无数个麦克风,传遍了现场。

吴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依旧强撑着嘴硬:“林律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什么损毁?我们档案馆安保措施一流,怎么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我……我能做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穿着褪色旧保安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众人的注视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正是那个退休保安,老钟。

他走到吴主任面前,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摩挲得发亮的、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递到记者们的镜头前:“二十年前,我还在档案馆值夜班。有一天半夜,就是吴主任,他带着几个人,从西边那堵墙里,打开了一道暗门……”

老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他们从里面搬出来好几个大箱子,箱子上用红油漆写着‘一号原始档’!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后来才听说,第二天档案馆失火,烧掉了一批档案,但单位里有老人私下说,烧掉的,只是副本……”

全场,一片哗然!

吴主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指着老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记者们疯了一样,将镜头和话筒对准了老钟和那张手绘地图:

“暗门!”

“一号原始档!”

“烧掉的只是副本!”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将吴主任最后的心理防线,炸得粉碎!

当天傍晚,警方的封条,正式贴在了沈家祠堂废墟的入口处。

然而,当技术人员准备进入那道石壁后的暗门时,却发现,那道窄窄的石门,竟被人用钢板和电焊,从外面给焊死了!

消息传来,众人一片哗然。对方的手段,狠辣而决绝。

然而,沈玖在接到电话后,却异常平静。

她没有声张,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愤怒或沮丧。

入夜,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束手无策时,沈家酿酒工坊外的空地上,却亮起了上百盏灯。

女匠人们在沈玖的指挥下,连夜搭起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展棚。

一幅幅由手机扫描件制作成的巨幅喷绘,被高高挂起,在灯光的照耀下,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民国二十四年土地清丈册》!

“青禾村集体土地台账”!

那一个个鲜红的“沈氏女匠会监证”印章,如同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沈玖再次打开了手机直播。

这一次,她站在了那些巨幅地契喷绘的前方,面对着镜头,面对着屏幕后成千上万的观众:“各位乡亲,各位朋友。”她的声音,通过网络,传遍了整个青禾镇,乃至更远的地方,“我身后的,就是被某些人处心积虑想要销毁的证据。他们以为,毁掉了原件,历史就可以被任意涂抹。他们以为,焊死了大门,真相就会被永远埋葬。”

她伸出手,逐一指过那些喷绘上的田地名录:“东湾那三十亩高粱地,是李家三代婆媳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南坡那五十亩小麦田,是张家女儿们用嫁妆钱换来的;还有我们脚下这片建窖池的地,是我曾祖母,带着上百个姐妹,不分昼夜,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要告诉所有人!”沈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冽如酒,却带着足以燎原的温度,“这不是我沈家的地!这是三百二十个女人的地!是她们一锄一犁,用血汗浇灌出来的地!”

直播的镜头,缓缓移动,扫过展板的角落。

那里,一张被放大的黑白老照片,格外醒目。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衫,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女子,她们意气风发地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边,身后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青禾镇女匠事务所成立大会”。

而在照片的最右下角,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背着手,远远地站着,他的脸,在照片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阴沉与不甘,却跨越了七十年的时光,扑面而来。

那个人,正是沈玖的曾祖父。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资本与匠人的对决,更是一场,持续了近百年的,男人与女人之间,关于土地、权柄与命运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