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火来了,别怕(2/2)

陈国栋环视了一圈闻讯赶来的各村代表,目光最后落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的沈玖身上。

他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言辞恳切,声音洪亮:“沈玖同志,首先,我代表省里,对你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活化传承做出的杰出贡献,表示高度肯定!”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是一颗珍贵的火种,点燃了乡村振兴的希望。但火种,需要一个更坚固、更安全的容器来保护,才能烧得更旺,烧得更远!国企,就是这个最好的保护罩!”

说着,他身后的助理立刻将一份巨大的规划图,在墙上展开。

那是一幅令人炫目的未来图景:占地上千亩的超大型酿酒产业园区,全自动化的生产线,ai视觉品控系统,覆盖全球的分销网络……

“只要你点头同意,将‘麦田秋’品牌与核心工艺,交由省农投集团进行统一运营。”陈国栋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集团将一次性支付不低于五千万的补偿金,用于改善青禾村及首批联酿村的基础设施。同时,所有参与的村民,都可以转为集团下属生产基地的正式员工,我们负责解决全村的社保、养老问题!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五千万!

解决全村社保!

这两个词,如同两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祠堂里炸开。

村民代表们瞬间骚动起来,眼神里迸发出混杂着震惊、渴望与不安的复杂光芒:

“我的乖乖……五千万……”

“要是真能给咱都交上社保,那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这牌子不就成别人的了?”

“傻啊你!钱拿到手才是真的!牌子能当饭吃?”

坐在沈玖身旁的沈大山,那张一向稳重的脸上也写满了挣扎。

他凑到沈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道:“小玖,这条件……太厚了。咱得……得慎重啊!这可是省里的意思,顶回去,怕是没好果子吃!”

沈玖没有立即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观察着猎物的每一个动作。

直到议论声稍歇,她才缓缓站起身,对着陈国栋微微一笑:“陈主任,感谢省里的厚爱。在谈合作之前,我想先请您和各位领导,参观一下我们自己的‘产业升级’。”

她没有给陈国栋拒绝的机会,转身便向外走去。

第一站,是祠堂旁刚刚落成的联酿数据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一条条数据流汇成的“数字河流”正在奔腾:“陈主任,您看,”沈玖指着屏幕,“这是我们自己开发的溯源系统。每一坛酒,从高粱的播种、收割,到制曲、入窖、蒸馏、窖藏,再到最后分红给哪一个村的哪一户村民,所有数据都在这条链上。消费者扫码,看到的是故事;我们自己扫码,看到的是责任。我们的品控,不靠ai,靠的是每一个环节上,都不敢砸了自己饭碗的良心。”

陈国栋眉头微蹙,不置可否。

第二站,是青禾村最大的那片发酵作坊。

一排排半埋在地下的窖池,正散发着浓郁的、混杂着粮香、曲香和窖泥香的复杂气息。

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婶,正赤着脚,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口老窖的窖壁。

“这位是桃婶,我们这里最年长的酿酒师傅。”沈玖介绍道。

桃婶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对着领导们笑了笑,露出朴实的牙齿:“俺不懂啥大道理,”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俺只知道,这窖泥是俺婆婆传给俺娘,俺娘又传给俺的。这泥巴有脾气,你对它好,它酿出的酒就醇,就厚。你要是拿机器糊弄它,它酿出的酒,就没得魂儿。”

陈国栋的目光在那口油亮、细腻、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老窖泥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最后一站,他们站在了村口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中央。

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如同大地金色的呼吸。

沈玖伸手指着远处连绵的村庄和阡陌,声音清越而有力:“陈主任,您的规划图很宏伟,要建万吨级的现代化大厂。可您知道吗?一坛好酒的灵魂,不仅仅来自窖池和工艺,更来自这片土地的阳光、风雨和独一无二的呼吸节奏。红旗村的高粱,因为日照足,淀粉含量高,出酒爆香;白马河村的山泉,甘洌清甜,酿出的酒才回味悠长。这些,是任何标准化的生产线都无法复制的。您要建一个厂,等于要砍掉我们这三十七个村子的根。”

“情怀不能当饭吃,传统也不能阻碍发展的脚步。”陈国栋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惋惜,“沈玖同志,你的眼界,还是局限在这一亩三分地了。”

回到会议室,已是夕阳西下。熔金般的余晖透过窗棂,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就在陈国栋准备拿出正式合同时,沈玖却先一步,从身旁的小林律师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桌子中央:“陈主任,这是我们‘百村联酿’所有参与村代表,共同商议后,拟定的一份《麦田秋开源传承公约》。”

陈国栋疑惑地拿起文件。

沈玖的声音在骤然寂静的祠堂里响起,字字千钧:

“第一,‘麦田秋’的核心酿造工艺,包括制曲、续糟、窖池养护等关键技术,我们将以公益形式,向所有符合条件的、以村集体为单位的申请者,无偿公开,并提供技术培训。”

“第二,‘麦田秋’商标,将由我们三十七个村集体,联合注册为‘集体共有商标’,任何单一的组织或个人,不得独占、转让或授权。”

“第三,我们将成立‘麦田秋乡村振兴基金’,每年从联酿总利润中提取固定比例,用于支持更多村庄进行生态农业改造和传统手工业扶持。这个基金,将由所有联酿村代表、消费者代表以及第三方公益律师共同监管。”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陈国栋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陈主任,您说得对,火种需要保护。但最好的保护,不是把它关进一个叫‘国企’的保险箱里,而是让它化作燎原之火,烧遍这片广袤的土地。”

“‘麦田秋’这个名字,本就属于这片土地,属于秋日的麦田。现在,我愿意把它,还给这片土地。但我们绝不会,让它变成任何资本或权力高墙上的,一块招牌。”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穿过祠堂,吹动着那份《公约》的纸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一面迎风招展的、不屈的旗帜。

陈国栋缓缓地,缓缓地收起了自己那份精美的合同。

他盯着沈玖看了很久,那张国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无比的神色:“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你以为你在守护传统?不,沈玖同志,你这是在对抗一个时代。”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将天边的麦穗,染成一片深沉的、如同誓言般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