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舟远渡,一锹开天(1/2)

晨曦,如同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沙,洒在联酿村的晒谷场上。

昨夜的喧嚣与火焰早已散尽,只余下那个半人高的旧铁盆,静静地立在场中央,盆底的灰烬被清晨的露水打湿,凝固成一片深沉的、死寂的黑。

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飘荡着纸张烧焦后的微苦气息,与泥土和麦苗的芬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肃穆的味道。

村委会会议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阳光瞬间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切割。陈国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脚下的皮鞋锃亮,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沉稳,仿佛不是踏在水泥地上,而是踏在某个无形的鼓点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神情严肃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厚重的公文包。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徐伯、桃婶,还有几个村里的核心匠人,本在低声商议着什么,此刻都停了下来,目光齐齐汇聚到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陈国栋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盆残灰上,眼皮微微一跳,但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径直走到主位旁,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国栋,省农委项目组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沈玖同志呢?”

“陈组长,”徐伯站起身,略带一丝警惕地开口,“丫头她……还在田里。”

陈国栋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有着鲜红的抬头,那颜色,比昨夜沈玖烧掉的那份“非遗收购协议”上的红,更加厚重,也更加刺目:“长话短说。”陈国栋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省里对‘麦田秋’这个项目非常重视。经过连夜研究,我们决定,由省属国企牵头,成立新的酿造集团。省里愿意一次性投入两千万作为启动资金,用于扩大生产规模、修建标准化窖池群,以及市场推广。”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众人心头的石子。

两千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他们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财富。

然而,陈国栋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热气瞬间变成了寒冰:“合作框架是,国企控股70%,负责全部的运营和管理。联酿村集体以现有酒坊、窖池及土地使用权入股,占股30%,并享有年度分红。品牌,将由省里统一运营,目标是打造成全国知名的地理标志产品。”

话音刚落,桃婶“豁”地一下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陈组长!”她几乎是喊出来的,“那我们呢?我们这些跟着小玖学了半年酿酒的,算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养出来的窖泥,算什么?我们是不是……就变成给你们打工的了?”

“是技术工人。”陈国栋纠正道,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我们会给出行业内最有竞争力的薪酬和福利。你们的手艺,会得到最好的保障和最高的尊重。”

“尊重?”桃婶气得笑了起来,“我桃子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我亲手养的娃,喊别人叫爹,那不叫尊重,那叫抢劫!”

“放肆!”陈国栋身后一个年轻人厉声喝道。

“小王!”陈国栋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桃婶,“同志,这不是抢劫,这是保护。是集中力量,办大事。是让你们的劳动成果,从一个随时可能被市场风雨打翻的小舢板,变成一艘国家级的航空母舰。”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宏大的、令人无法辩驳的逻辑力量。

徐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懂会计,懂账本,但他不懂这种国家层面的大道理。

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在被人用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温和而坚定的方式,慢慢抽走。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沈玖,从始至终,都未曾踏入这个房间。

她正独自一人,站在沈家祖宅的废墟上。

脚下,是昨夜亲手埋下那把家传曲刀的地方。

泥土已经被压实,看不出任何痕迹,仿佛那把象征着技艺核心的刀,已经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那熟悉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没有“叮”的一声,没有任务,没有奖励。

什么都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从心底蔓延开来。

过去的那段时间,系统是她的眼,是她的耳,是她披荆斩棘最锋利的武器。而现在,武器消失了。

她试着像从前一样,去“感知”,去“链接”这片土地。

但脑海里一片空白。

风,从远处的麦田吹来,掠过她的耳畔,带着麦穗摩擦的“沙沙”声,轻柔得像是哼唱。

她脚下的泥土,散发着被阳光烘烤后的暖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丝丝缕缕地传来。远处,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平常。

就在这极致的平常之中,沈玖的心,忽然猛地一跳。

她好像明白了。

系统,从未真正给予她什么答案。

它只是一个翻译,一个放大器。

它把这风声,这土温,这鸟鸣,这些土地本身就在诉说的话语,翻译成了她能够理解的数据和任务。

它帮她,听见了土地的声音。

而现在,她不再需要翻译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上。

风过,麦浪起伏,如同大地的呼吸。那沙沙声,不再是单调的摩擦,而是一首古老的歌谣,一首奶奶曾经在灶台边,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哼给她听的歌谣。

道场已立,何须外求?

她终于,能自己听清了。

……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陈国栋独自一人,走进了沈玖家的小院。

他换下了一身夹克,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少了几分领导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气息。

沈玖正在院子里,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一个旧的酿酒陶坛。见他进来,她没有起身,只是平静地说了句:“陈组长,请坐。”

院里的小木桌上,已经沏好了一壶热茶。

陈国栋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陶坛上,眼神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丫头,我今天来,不是以项目组长的身份。”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只想跟你聊聊。”

沈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陈国栋从口袋里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已经泛黄、折角起毛的黑白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破败的酒坊院子,门楣上的牌匾已经断了一半,依稀能辨认出“陈氏佳酿”四个字。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倒塌的窖池边,茫然地看着镜头:“这是我老家,三十年前。”陈国栋指着那个男孩,“这是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