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谁的麦种,谁的墓碑(2/2)

会场彻底炸了锅。

如果说商业侵权还只是利益纠纷,那“最佳采种日”这几个字,就触动了所有人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弦。

那不是科学,那是文化,是信仰,是刻在一个族群骨子里的传承!

“拿我们祖宗的规矩,去当他们盗墓的地图?这他妈的还是人吗?!”后排一位来自农业报的记者,忍不住低声怒骂。

委员席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周砚明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怎么也想不到,连这种最隐秘的细节,都被挖了出来!

就在他摇摇欲坠之际,又一个身影,从旁听席站了起来。

是小禾。

这位年轻的农学院交换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本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走到沈玖身边,面向主席台,深深鞠了一躬:“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我叫小禾,是省农学院的学生,也是丰禾集团‘金穗计划’的实习生之一。”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在实习期间,我……我亲眼所见,那些所谓的‘新型有机肥’,也就是李博士报告中提到的‘诱变孢子包’,是如何被伪装、打包,然后成批地发放到清水营、王家坡、赵家庄等三个村庄的。这不是什么肥料,这是一场有预谋、系统性的生物入侵!”

她颤抖着举起一个被铅盒包裹的罐子,正是桃婶连夜挖出的那个“哨兵罐”。“这里面,是沈玖姐提前埋在田里的‘酵母哨兵’。大家可以看到,它们已经死了,死得发黑、发臭。”她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这里面死掉的,不只是一罐酵母,不只是一片麦苗,它是一个村子对未来十年、二十年的指望!”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目光却死死地盯住了台上的周砚明:“周老师……您是我进校时,第一堂专业课的老师。您在课上告诉我们,科学,要有伦理的边界。您教我们,要敬畏土地,敬畏生命。”

“可是现在呢?!”她发出一声泣问,“边界在哪里?敬畏又在哪里?!”

这一声质问,如同最锋利的锥子,扎进了周砚明的心脏。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看到的,是曾经最欣赏的学生眼中,那彻底破碎的信仰。

“肃静!肃静!”主持人连忙敲打着桌子,试图控制住已经失控的场面。

他高声宣布:“刚刚……刚刚会务组收到一封来自省植物检疫站的匿名技术意见书!”

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一份文件的扫描件。

撰写人,正是李博士。

文件以最严谨、最专业的术语,从基因层面,剖析了“金穗十二行”的另一个秘密:它被植入了一段特殊的基因片段,使其对丰禾集团旗下生产的一款“丰禾定制”除草剂,具有超强抗性,而对市面上其他所有除草剂,则表现出高度敏感。

结论冰冷而残酷:一旦“金穗十二行”大面积推广,不出三年,土地里的杂草就会对“丰禾定制”产生依赖性抗性,而农民们,也将彻底被绑定在这家公司的农资采购链上,再无选择。

会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脊梁骨升起。

这已经不是盗窃,不是污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土地为棋盘的围猎!

那把不见血的刀,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锋芒。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玖身上。

她迎着所有人的视线,缓缓举起了手中一直捧着的另一个罐子。

那是一个古朴的陶罐,用蜡和麻布层层密封,正是她从青禾工坊带来的,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麦种:“我们的麦子,不会说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的回响:“但它记得,谁曾弯腰呵护过它;也记得,谁曾用脚践踏过它。”

“今天,我们把它带到这里,不是为了审判谁,而是为了给它,也给我们自己,求一个公道,讨一个说法!”

话音落,满场寂静。

而后,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开始鼓掌。

那掌声,笨拙、生涩,却无比用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从后排的媒体席,到中间的专家席,最后,连主席台上几位一直紧锁眉头的老领导,也缓缓地抬起了手。

这掌声,不是送给周砚明的“科技典范”,而是送给沈玖,送给那幅手绘的长卷,送给那个黑死的“哨兵罐”,送给那瓶被蜡封的古老麦种。

周砚明在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中,面如死灰,仓皇地从侧门逃离了会场。

听证会结束后,沈玖被无数的记者和代表团团围住。

她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只是在陈国栋和几名工作人员的护送下,艰难地挤出了会场。

走廊尽头,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温暖,却有些刺眼。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数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发信人,是失联了整整四天的陆川。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西郊三号冷库,还有最后一批母种。明天凌晨两点,无人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