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风不来时,我们自己摇铃(1/2)

黎明,青禾村的空气清冽如新酿的酒,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闷。

沈玖站在试验田的田埂上,一夜未眠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她身后的共酿工坊灯火通明,欢呼声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寂静。

种子,活了。

但春天,没有来。

放眼望去,那一片被寄予厚望的“金穗”麦田,绿得深沉,绿得固执,却唯独不见那象征着生命延续的金色花粉。

无人机低空掠过,传回的红外光谱图像上,整片田块的光合作用效率图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紊乱,像一首节奏被打乱的歌,处处都是错愕的休止符。

“玖姐,你看……”桃婶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忧虑,她拨开一丛麦叶,指着那藏在叶鞘中的麦穗,“雄蕊还是这样,蔫头耷脑的,一点精神都没有。雌穗的颖片也紧紧闭着,根本不肯吐丝。再这么下去,错过了授粉期,这些母种就全废了!”

沈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上一片宽大的麦叶。

没有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一股微弱、细密、近乎悲鸣的生命频率,顺着她的指尖,传入四肢百骸。

那不是病痛的哀号,而是一种迷茫的低语,像一个在异乡街头迷路的孩子,周围的一切都熟悉又陌生,它记得故乡的风,记得故乡的土,却无法与眼前这片土地建立起真正的联系。

“它们不是病了。”沈玖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它们是……迷路了。”

“迷路?”桃婶愣住了,这个词远远超出了她几十年农耕经验的范畴。

“它们被囚禁太久,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风的讯息。”沈玖的目光扫过广袤而死寂的麦田,“它们体内的节气乱了,不知道现在是春天,不知道……该开花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青禾村的核心团队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午饭时,工坊的长桌上气氛压抑,几位老把式愁眉不展:

“我就说,那些天杀的偷了种子,肯定做了手脚!这下好了,请回来一堆活祖宗,只能看,不能用!”一个负责田间管理的汉子愤愤地将筷子拍在桌上。

“会不会是水土不服?要不再加点微量元素试试?”

“没用的,能试的都试了,这些麦苗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就是不开花,你说气不气人!”

众人七嘴八舌,焦虑如同发酵的酒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直埋头核对账本的徐伯,忽然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好像听我爹生前提过一嘴。他说,以前奶奶还在的时候,每年到了春分,村里的老太太们都要结伴去南边的向阳坡,烧一种‘香土’。”

“香土?”沈玖的心猛地一跳,追问道,“烧香土做什么?”

“说是……给麦子‘定魂’。”徐伯努力回忆着,“说那些刚出土的麦苗,魂儿不稳,容易被山里的野风吹跑了。烧了香土,麦子的魂就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长,什么时候该抽穗。我当时还笑话他封建迷信……”

定魂!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沈玖脑中的迷雾!

她猛地推开椅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疯了似的冲向后院那座属于奶奶的老屋。

老屋里弥漫着岁月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她近乎粗暴地翻找着,木箱、陶罐、书架……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床底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上。这盒子是当年奶奶用来装珍贵曲种的,后来便一直闲置。

“咔嗒”一声,锈蚀的锁扣被撬开。盒子底层,静静地躺着半页焦黄、边缘带着燎痕的纸片。纸质是粗糙的草纸,墨迹却力透纸背,字迹是奶奶那手熟悉的簪花小楷。

《授粉时辰图》!

尽管残缺,但那几个字依旧清晰。下面一行朱砂标记的小字,瞬间攫住了沈玖的全部心神:“春分,酉时三刻,南风起,则金穗自交;焚艾草灰三钱,摇铜铃九声,曲调随心。”

她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这不是迷信!这根本不是迷信!

这是一种传承了上百年的“行为农学”,是那些不识字的酿酒女匠们,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精密的仪器,去感知、记录并引导微观气候的古老智慧!

风、时间、声音、气味……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把钥匙,一把唤醒麦种沉睡记忆的钥匙!

“铜铃……”沈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两个字,一个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她抓起那半页纸片,转身就往村外跑。

清水镇的西街尽头,还住着一位老铜匠,张叔。他是十里八乡唯一还在用古法打制铜器的人。

沈玖冲进那间昏暗、充斥着金属气息和炉火余温的铺子时,张叔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用一块砂布,一遍遍打磨着手中的铜勺,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年过六旬,背脊微驼,满是褶皱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张叔!”沈玖喘着气,将那半页纸片递了过去,“您见过这样的铜铃吗?”

张叔放下铜勺,接过纸片,浑浊的目光在“铜铃九声”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蹒跚地走到里屋,从一张积满灰尘的床底下,拖出了一口散发着樟木香气的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是一堆破碎的青铜片。

张叔从中捡起两块最大的,拼凑在一起。依稀能看出,那曾是一只造型古朴的铜铃,铃身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和麦穗图案,只是中间已经断裂,断口处泛着青黑色的铜锈。“这是我娘的遗物。”张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她叫它‘催花铃’。她说,以前村里给麦子授粉,风不来的时候,就摇这个。五十年前,破四旧,被人砸了。”

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断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你奶奶……也来找过我。那时候,我还没学会这手艺。”

沈玖的心狠狠一揪,原来奶奶也曾试图复原它!

“张叔,您能修好它吗?不,能重新铸造出来吗?”沈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张叔沉默了许久,目光从断裂的铜铃移到沈玖焦急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张焦黄的纸片上。他缓缓点头:“形制,我记得。但要复原,得按老法子来。”

“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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