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断流之计,仓中之龙(1/2)

新麦开镰的日子,天光比蜜还甜。

青禾村的南坡,那片曾被歌声与铃鼓唤醒的麦田,此刻已化作一片翻涌的金海。

每一根麦秆都挺直了腰杆,托举着沉甸甸的麦穗,那不是寻常的饱满,而是一种近乎炸裂的生命张力,仿佛每一颗麦粒里都封印着一缕阳光。

“开镰喽!”

桃婶站在田垄上,嗓门亮得能惊起林子里的鸟。

她身后,正是那九名“人形授粉队”的女子。

她们换下了素衣,穿上了利落的粗布衫,手中不再是铜铃,而是锋利的镰刀。

她们的脸上没有了吟唱时的肃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被土地回报的喜悦:“这麦子,沉得压手哩!”一个嫂子挥下第一镰,麦秆应声而倒,她捧起那一大捧麦穗,颠了颠,笑得合不拢嘴,“今年的酒,怕是要多出三成!”

村民们涌入麦田,笑语声、镰刀割过麦秆的“唰唰”声,汇成一首比任何歌谣都动听的丰收交响。

沈玖站在田边,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的“生态共感网络”中,能清晰地“尝”到每一颗麦粒内部淀粉与蛋白质的完美配比,那是一种专为酿造而生的、带着淡淡蜜香与草木气息的黄金比例。这是土地给予她的最高赞誉。

然而,喜悦的涟漪,在触碰到现实的礁石时,瞬间破碎。

第一批收割的万斤新麦,由桃婶亲自押车,雄赳赳气昂昂地送往镇上最大的民营烘干厂。

这厂子是近两年新开的,设备全是德国进口,号称“一小时烘干,锁住九成麦香”。

可不到半小时,桃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的憋屈与愤怒:“小玖!他们不收!狗日的王老板说我们这麦子含水率超标,有霉变风险!我呸!我种了一辈子地,这麦子干得都能搓出火星子了,他睁眼说瞎话!”

电话那头,一个油滑的声音隐约传来:“桃大姐,别激动嘛,我这机器金贵着呢!数据就是数据,显示15.8%,超了国标一个多点。为了大家伙儿的粮食安全,我不能收啊。要不……你们拉回去自己晒?这天,晒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差不多了。”

十天半个月?新麦落地,贵在抢时。

等晒干,黄花菜都凉了,最佳的入窖发酵期也错过了。

沈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对着电话平静地说:“桃婶,你别跟他们吵,把车开回来。我自有办法。”

挂了电话,她亲自取了一袋麦样,直接驱车赶往县质检站。

没有托任何关系,走的加急通道。两个小时后,一份盖着钢印的官方报告摆在她面前。白纸黑字,清晰无比:样品含水率,13.2%。

这个数字,不仅远低于国标14.5%的上限,甚至比许多机械化烘干后的成品还要优秀。

沈玖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市场波动,这是一张精心编织、无形无影的网,从她宣布丰收的那一刻起,就已悄然张开。

有人,不想让青禾村的任何一粒麦子,顺顺利利地走进粮仓。

夜,深了。

沈家老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老木家具和纸张混合的沉静气息,却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所笼罩:“我查了。”徐伯,这位掌管沈家财务一辈子的老人,将一沓厚厚的报价单推到沈玖面前。

他花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全县,包括邻县在内,所有成规模的烘干服务,从昨天下午开始,报价统一上涨三倍。而且,你看这里,”他指着一行小字,“所有厂子的设备排期,都满了。新订单,最快也要等到三个月后。”

他顿了顿,又从账本里抽出一张股权穿透图,上面的线条复杂如蛛网:“我顺着这些烘干厂的工商信息往上查,发现他们的控股方,在过去半年里,都悄悄变更成了一家叫作‘北仓联营’的公司。这家公司,股东结构层层嵌套,像个套娃,但最终指向的实际控制人,只有一个。”

徐伯将图纸的最顶端,那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转向了沈玖——沈阿福。

看到这个名字,沈玖的嘴角,反而溢出一丝冰冷的、嘲讽的笑意。

沈阿福,沈氏宗族的旁支子弟,论辈分,是她父亲沈德昌的远房侄子。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瘦小、怯懦,眼神却总带着一丝贪婪与嫉妒的少年身影。

那是三十年前的饥荒年景,沈阿福的爹饿得前胸贴后背,半夜摸进沈家的酿酒作坊,偷的不是米,不是钱,而是几捧发酵剩下的酒糟。

对于外人,酒糟是喂猪的饲料。

但对于浓香型白酒的酿造工艺而言,那几捧老酒糟,是延续窖池微生物种群的“母糟”,是整个酒坊的命脉所在。偷走它,无异于掘了沈家的根。

当年,沈玖的爷爷心善,见他们孤儿寡母可怜,没有追究,反而送了他们一袋新米。

可这份恩情,显然没有种出感恩的果实,反而养出了一条伺机反噬的毒蛇:“当年他爹饿到偷我家的母糟,想断我沈家酒脉的根。”沈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如今,轮到他儿子来卡我们新麦的脖子了。有点意思。”

“小姐,这沈阿福发家蹊跷,短短几年就整合了周边所有仓储物流,背后怕是有大资本在撑腰。”徐伯忧心忡忡,“我们现在麦子收了,却进不了仓,也烘不干,堆在村里,不出三天就要发热霉变。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逼死?”沈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在她的眼底流淌,映出的却是一片寒潭,“他们以为,切断了现代化的烘干流水线,就能扼住我们的咽喉。他们忘了,在没有机器的几百年里,我们的祖先,是如何让一粒粒粮食安然过冬的。”

她转身,目光落在书房墙上那幅陈旧的《青禾镇舆图》上,最终,定格在村子西北角,一个早已被废弃的建筑标记上——清代义仓。

半小时后,沈玖独自一人,推开了祠堂谷仓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

仿佛是惊醒了百年的沉睡,灰尘簌簌而下,空气中充满了腐朽木料与陈年谷物混合的、奇异的霉味。

这里曾是清代乡绅筹建的义仓,专为荒年备灾、平抑粮价而设。

解放后划归村里,做了几十年粮库,后来新粮站建成,这里便彻底荒废了。

蛛网如幔,垂在梁上。

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从破窗透进的月光,缓缓走着。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一排排空置的廒间仓壁。

她走到最里面的三号廒间,这里比别处更阴冷、更潮湿。她停下脚步,闭上眼,将手掌完全贴在布满裂纹的墙壁上:“【触物溯忆】,启动。”

系统残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刹那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模糊的光影和细碎的声响涌入她的感知。

她“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看不清面容的古代女子,背着沉重的米袋,在这里来回穿行。汗水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嗒”的轻响。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刻痕上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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