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根在血里(2/2)

“我懂了……她不是普通的村民!她也是那些被从族谱上除名的女人之一!”

“烧掉麦田的,是她们的后代……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锅妹的声音沙哑地响起,她直视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有些罪恶,不会随着人的死亡而消失。它会像种子一样,埋进血脉里。当有人给了它合适的土壤和水分,它就会长出仇恨的果实。今天,我想问的不是谁放了火,而是谁,给了他火把?”

话题,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网络。

省妇联的官方账号在直播间里留下评论:“我们已关注此事,历史的尘埃,不该掩盖任何人的血泪。”

与此同时,县城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外,一辆黑色商务车悄然滑入夜色。陆川坐在后座,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加油站旁。

他下了车,独自走到生锈的加油机旁,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是我。”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电话那头,是周砚明的心腹秘书:“陆先生,老板对您这次的表现……不太满意。青禾村的酒,已经失控了。”

“我知道。”陆川淡淡地回答,“所以,我正式提出辞职。辞职信,我已经发到公司内网了。”

不等对方反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u盘,插入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一份被标记为“内部禁传”的丰禾集团人事档案扫描件,赫然在列。

姓名:王根生。绰号:二癞子。

档案的附件里,有一笔清晰的转账记录。赠款人:周砚明。金额:二十万元。

而更让陆川指尖冰凉的,是档案最后一页的家庭背景备注:“其母王秀,原青禾村酿酒工,因私自改良窖泥配方,导致大曲霉变,被逐出酿造体系,从族谱除名。经评估,该家庭存在基因遗传性缺陷,对传统工艺有破坏倾向,且精神状态不稳定,易于控制。评级:基因劣化户,可控可用。”

“可控可用……”

陆川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周砚明的狠,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狠,而是一种将人彻底物化,连其祖辈的伤痛和血脉的屈辱都计算在内的,冰冷到极致的恶。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档案,连同那段关键的转账记录,作为一个附件,发送到了县农业农村局的匿名举报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抬头望向青禾村的方向。夜空中,乌云密布,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第二天清晨,沈玖拿到了赵科长托人送来的,那份匿名举报的档案复印件。

薄薄的几页纸,却重如千钧。

她没有声张,而是带着灰娃,再次敲响了老仓婆吴氏的家门。

吴氏已经很老了,老得像一口干涸的古井。她坐在吱呀作响的摇椅上,接过沈玖递来的,二癞子母亲王秀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梳着两条粗长的辫子,眉眼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老仓婆浑浊的眼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干瘪的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声音:“婆婆,”沈玖蹲下身,轻声问,“您认识她,对吗?她是不是……云娘那一脉的后人?”

“是……是啊……”老仓婆终于挤出了一句哽咽的话语,老泪纵横,“她是云娘的亲孙女啊……那孩子,随了云娘,天生就是个酒痴,总想着让酒更好喝。当年……当年她爱上了一个外乡来的泥瓦匠,那匠人懂些烧窑的本事,两人就一起琢磨着怎么改良窖泥……结果……结果族里说她‘血脉不纯’,勾结外人,要坏了祖宗的规矩,硬生生……硬生生把人给赶了出去,连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都成了孽种……”

沈玖握紧了手中的文件,纸张的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终于明白了。

周砚明选择二癞子,不是偶然。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精准地找到了那道最深、最痛的伤疤,然后,用金钱和虚假的“尊严”作为诱饵,将那潜藏在血脉里几代人的屈辱与不甘,彻底引爆。

他不是在纵火,他是在用一个被家族抛弃的灵魂,去献祭另一个正在崛起的希望。

当晚,青禾村的陶甑房里,灯火通明。

村里的几位主事长辈,还有酿酒的女人们,都被沈玖召集到了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老窖的复合香气,却压不住那份凝重的气氛:“二癞子抓到了。”沈玖开门见山,“人证物证俱在,是丰禾集团的周砚明,指使他干的。”

“杀千刀的!这个畜生!”

“把他交出去!送到县里枪毙!”

“我们跟他拼了!”

村民们群情激奋,一个个义愤填膺。

然而,沈玖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我们不能把他交出去。”她平静地说道,“不仅如此,我们还要为他做辩护。”

“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一贯支持她的锅妹都瞪大了眼睛:“阿玖,你疯了?他烧了我们的命根子!”一个长辈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烧的,也是他自己的根。”沈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他犯了罪,必须受到惩罚。但他也是一把被利用的刀。我们真正的敌人,是那个握着刀的手,是那个让被踩进泥里的人,相信只有毁灭别人的光,才能照亮自己脚下黑暗的规矩!”

她顿了顿,环视着一张张或愤怒或不解的脸,继续说道:“把他交出去,我们得到的是一时的泄愤;但留下他,让他开口,把周砚明的恶,把他母亲的冤,把那些被族规压迫、被遗忘的名字,全部公之于众!”我们要赢,就要赢在人心,赢在道理!我们要让所有人看看,青禾村的女人,不仅会酿酒,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公道!”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滚雷阵阵。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陶甑房的瓦片上,那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

而就在此刻,远处漆黑的山梁上,一盏孤灯,悄然亮起。

灯光下,映出陆川独自一人坐在简易帐篷里的身影。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满了各种文件、图表和法律条文。

他在整理证据,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锻造最锋利的剑。

他与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凝聚人心,一个铸造利刃。

隔着一场倾盆的暴雨,隔着世俗的喧嚣,却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向同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