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牌坊下的契约(2/2)

镜头里,锅妹一身利落的工装,站在青禾村口那座饱经风霜的贞洁牌坊下。她的身后,围着一群义愤填膺的酿酒女人:“这座牌坊,大家都知道,是为了表彰我们沈家一位守节的先祖所建,几百年来,它一直被视为我们青禾村妇德的最高象征。但是,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秘密。”

她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手持金属探测仪,打开开关,对准了牌坊的基座:“滴……滴滴……滴滴滴!”

当探测仪扫过基座正中一块略显松动的石板时,仪器骤然发出了急促的尖叫!

在数十万网友的注视下,两个年轻力壮的女人走上前,用撬棍合力撬开了那块石板。

石板下,是一个已经锈迹斑斑的铁盒。

锅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出铁盒,在镜头前缓缓打开。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协议,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锅妹深吸一口气,将其中一份协议展开,对准了镜头:“甲方:丰禾农业科技有限公司。乙方:沈氏宗族,代表人:沈德昌。”

“协议内容一:沈氏宗族承诺,在未来十年内,逐步推动青禾村所有耕地,以低于市场价20%的价格,预流转至丰禾集团名下……”

“协议内容二:沈氏宗族同意,将‘麦田秋’及其相关衍生商标,独家授权给丰禾集团使用,授权费用,每年五十万……”

“协议内容三:沈氏宗族承诺,协助丰禾集团完成对青禾村酿酒工艺的标准化改造,并签署‘非核心技艺外包承诺书’,同意将制曲、窖泥培养等环节,交由丰禾集团指定的技术团队负责……”

锅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重重地砸在每一个观众的心上。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爆炸:

“哇!牌坊下面藏着卖身契!”

“这他妈哪是宗族,这是买办!”

“守的是钱袋子!原来守的是钱袋子啊!”

“沈德昌这个老狗!枪毙他一万次都不够!”

就在这时,镜头一转,满脸皱纹的老仓婆吴氏,被两个女人搀扶着,走到了牌坊前。

沈玖将一份协议递到她面前,指着落款处“沈德昌”的签名:“这鬼画符,也配叫签名?这签名,是你爷爷沈德昌,当年按着我姑婆的手,一笔一画代写的。”老仓婆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一声淬了冰的冷笑。

“姑婆?”沈玖心头一震。

“是啊,”老仓婆浑浊的眼睛望向那座冰冷的牌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那姑婆,才是当时沈家最会制曲的人。她不同意把祖宗的手艺卖给外人。结果呢?第二天,她全家的口粮就被断了。祠堂里,你爷爷当着全族人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守妇道,妄议宗族大事’。最后,硬是逼着她,在这份协议上画了押。”

沈玖蹲下身,握住老人冰冷的手,轻声问:“那您……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老人缓缓转过头,看了看沈玖,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悲伤的脸,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洞穿百年的悲凉:“说了,有用吗?以前……谁听我们女人说话?”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人群中,一直沉默的灰娃,不知道从哪里摘来一朵小小的、白色的野花。他走到那个被撬开的石基旁,小心翼翼地,将那朵野花放在了生锈的铁盒边上。

像是在祭奠,祭奠所有那些被这座牌坊压住,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一代又一代的女人。

是夜,月凉如水。

沈宏远独自一人,跪在沈家祖坟前。他面前,是一个火盆,里面正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他将那本私密账本的复印件,一页一页地撕下,投入火中。

火光映着他扭曲而痛苦的脸,像是某种献祭的仪式。他烧掉的,是谎言,是虚假的荣耀,也是他前半生所信奉的一切。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信息,来自他的父亲,沈德昌。

信息很短,却字字诛心:“你要是敢站到她那边,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我沈家人。”

沈宏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眼中的痛苦和挣扎,渐渐被一种决绝的平静所取代。

他没有回复,而是缓缓举起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一阵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是无数先祖的叹息。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对着手机说道:“我是沈宏远,身份证号……我以沈氏宗族第三十五代嫡长孙的身份,以实名做证:我沈氏宗族,自光绪二十年起,为维护父权统治,系统性地篡改族谱,抹除、贬低女性酿酒师在‘麦田秋’工艺传承中的关键贡献。并于近年来,由我父亲沈德昌主导,与丰禾集团合谋,以宗族名义为掩护,侵占集体土地资源,出卖核心酿酒技艺,意图将全村村民,变为其资本版图下的契约酒奴……”

录音结束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抬起头,望向村东头那片被大火焚烧过的焦田。

在那一片死寂的黑色之上,历经一场暴雨的洗礼,竟已有点点顽强的绿意,破土而出,隐约可见。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