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谁在守护薪火(2/2)
黄科长和他那位助理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似乎觉得这有些故弄玄虚。
石头凑近那盆绿色的曲泥,小鼻子用力嗅了嗅,随即嫌恶地皱起了眉:“这个……这个味道,像我奶奶放在柜子里好几年的那件塑料雨衣,捂得久了,又闷又臭,还有点……扎鼻子。”
他又转向另一盆灰色的曲泥,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截然不同的、安然的神情:“这个,这个好闻。像快要下大雨之前,我家门口那个大蚂蚁窝里钻出来的气味,带着土腥味,还有一点点……甜。”
黄科长的脸色,在听到“塑料雨衣”这个比喻时,就已经变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然发酵的菌群,绝不可能有这种工业化的、令人不适的气味:“沈小姐,这……”
沈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老秦亲手绘制的那张电路短接图,和小唐u盘里那份“b计划”的时间戳日志,并排放在了石桌上。“黄科长,一个是被蒙上眼睛的孩子,用最原始的嗅觉,分辨出的‘自然’与‘非自然’;一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用肉眼看出的‘人为破坏’;还有一份,是对方自己记录下的‘执行时间’。”
沈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密室里,却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黄科长的心上。“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个事实:有人,以‘科学’的名义,对我们的土地,发动了一场蓄谋已久的生态战争。”
黄科长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身后的助理忍不住开口:“沈小姐,这……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凭一个孩子的嗅觉和一份来路不明的电子文件,恐怕……”
“住口!”黄科长猛地回头,厉声喝止了他。他死死盯着桌上的三样东西,又看了看沈玖那双清澈却不容置疑的眼睛,他从一个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政绩官员,瞬间变回了一个有良知、有专业判断的农业专家。
他拿起那张电路图,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马上向市里、省里打报告!启动对‘源生纪’所有在华项目的农业科技安全紧急审查程序!在结果出来之前,禁止他们的任何产品,以任何形式,流入我们的土地!”
黄科长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让压抑在村民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沈玖趁热打铁,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构想。
她将那口诞生了“燎原曲”的原始陶瓮,小心翼翼地搬到了村子的祠堂中央:“各位乡亲,这场仗,我们赢了第一回合,但敌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能烧掉一个实验室,就能烧掉第二个。只要我们的‘根’还集中在一个地方,就永远有被一锅端的风险。”
她打开陶瓮,一股混杂着生命与岁月气息的浓郁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祠堂:“从今天起,我们要建一个属于我们青禾村自己的‘乡土菌库’!一个活着的、流动的、永远无法被彻底摧毁的菌库!”
说着,她拿起一个瓦勺,将陶瓮里那闪烁着油润光泽的活性菌泥,一勺一勺地分装进五十七个事先准备好的小陶瓶里。
不多不少,正好是村里的人家户数。
“我给它取名,叫‘共命种’。”沈玖将第一个陶瓶,郑重地交到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手中,“从今往后,每一户人家,都是这个菌库的守护者。你们可以用它来发面,可以用来做酱,可以用它来酿你们自家的口粮酒。你们要像喂养自己的孩子一样,喂养它,让它活下去,传下去。”
她的声音回荡在古老的祠堂里,带着一种神圣的感召力:“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是有记忆的。谁对它好,它就用更醇厚的味道回报谁。谁想灭了它,它就会记住谁的味道,哪怕化成灰,也要把那份敌意,刻进这片土地的年轮里!”
村民们一个个走上前,神情肃穆地从沈玖手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共命种”。这不再是一块简单的曲泥,这是他们的护身符,是他们的传家宝,是他们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契约。
石头也踮起脚,从沈玖手里接过属于他家的那一瓶,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放进了自家堂屋的粮柜深处。他回过头,对着沈玖,用稚嫩而认真的声音说:“玖姐,我守着它,它就不怕黑了。”
当晚,夜深人静。
沈玖再次独自一人进入那间密室,将已经分装完毕的原始陶瓮,重新用蜡和封泥封存。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瓮底,一道细如发丝的陈年旧裂纹中,一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闪烁着微光的白色菌丝,正挣脱了休眠的束缚,缓缓地、坚定地朝着墙角最潮湿阴暗的土壤延伸而去。
那里,恰好是百年前,那个名为云娘的女子,最后一次赤足踩曲时,留下脚印的地方。
与此同时。
县城最高档的酒店套房内,林知远面无表情地坐在黑暗中。
他删除了手机里所有与“源生纪”相关的工作群和联系人,只留下了一张被反复摩挲以至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粗布衣裳,笑容明媚地站在一间古旧的曲房门口。
她的背后,墙上用石灰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沈氏旁支?云娘赠学资”。
那是他的母亲。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他俊朗而落寞的脸上。
他仿佛又听到了母亲当年的话语,那些关于“科学”“革新”“走出大山”的殷切期盼。
他亲手缔造的科学神话,被他最看不起的“土法子”击得粉碎。他引以为傲的“净壤计划”,成了一场即将败露的丑闻。
他熄灭了手机屏幕,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一声若有若无的低语,消散在空气里:“你说要革新,可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