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账本不语,人心有声(2/2)
她伸出手,尚未触及,掌心便骤然传来一阵灼人的滚烫,仿佛那不是一本记事簿,而是一块刚刚从炉火中取出的烙铁!
那上面,凝聚着一个男人所有的煎熬、悔恨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拿起记事簿,翻开其中一页。
一行行清秀的字迹记录着日常的收支,直到某一页,一行关于“中转款项”的墨迹,显然是刚写下不久,便被匆忙压到了下一行,留下了一道模糊的压痕。正是那笔虚假订单上凭空消失的三十七万。
“我知道你会来。”吴建民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认。单子是我做的,账也是我平的。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吴建民,没为自己拿一分钱。”
他从怀里,颤抖地掏出一本磨得发亮的病历本,递给沈玖。
沈玖翻开,一张张化疗费用清单触目惊心,而在最新一张清单上,“靶向自费药”那一栏,被红笔重重地圈出,后面的数字,像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医生说,用这个药,秀英还能多活几年……等我看到孩子们长大……”吴建民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我……我没脸求人,也不想给村里添麻烦。我想着,等下一批酒卖了,我就悄悄把这个窟窿补上……我……”
里屋的咳嗽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
沈玖合上病历本,没有说一句安慰或谴责的话,只是默默地将它放回吴建民手中。
离开吴建民家,锅妹关掉了直播,小声问:“玖姐,现在怎么办?报警吗?”
“人心病了,送官府,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沈玖摇摇头,走向下一家。
在另一户人家,她有了更意外的发现。
那是一张数额不大的真实采购票据,可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签名处时,一股冰凉如霜的寒气,瞬间冻得她指尖发麻。
这股寒意,不同于吴建民那里的灼热绝望,而是一种纯粹的、因胆怯而生的冰冷:“这张单子,是你签的字?”沈玖举起票据,问那个叫阿勇的年轻人。阿勇是十八村联酿联盟的物流调度员,平日里机灵能干。
“是……是我签的。”阿勇眼神躲闪,不敢看沈玖。
“再说一遍。”沈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阿勇的额头渗出冷汗,支吾了半天,才终于崩溃道:“不是我!是……是四叔!那天他收了货,忘了让对方签字,等发现的时候,单子已经入账了!他怕你查出来说他办事不牢靠,就求我……求我模仿人家的笔迹,替他签一个……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
沈玖的心,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吴建民的假账,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症结,是藏在水面之下的、一张由恐惧和推诿织成的大网。
从阿勇代签的小小失误,到吴建民铤而走险的巨大窟窿,根源并非贪欲,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承担责任的制度性恐惧。
当晚,祠堂灯火通明。
十八村的代表,以及所有经手过票据的村民,都被沈玖召集于此,吴建民和阿勇也在其中。
长长的会议桌上,五十七张混杂了真假的票据被一张张铺开,不多不少,正好是青禾村如今的人家户数。“今天,我不点名,也不追责。”沈玖站在长桌尽头,环视众人,“我只请大家看一件事。”
说罢,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整个祠堂,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沈玖伸出那双酿过世间最烈的美酒,也抚过世间最奇的菌种的手。她的手指,在五十七张票据的上空,如蜻蜓点水般,轻轻掠过。
然后,她的指尖落下,如抚琴般,在纸张的海洋里,拨动了第一张“杂音”:“这张,签名的墨迹里,藏着心虚。”她将一张票据抽出,放在左手边。
指尖再动:“这张,纸张的纤维里,浸透了胆怯。”第二张被抽出。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韵律感。
村民们从最初的惊疑,到渐渐变得敬畏,最后,只剩下满眼的震撼。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在挑选票据,而是一位先知,在解读着写在纸上的人心秘语。
一张,又一张……
那些藏着问题的票据,无论伪造得多么天衣无缝,隐藏得多么巧妙,都在她的指尖下,无所遁形。
当最后一张——吴建民伪造的那张金额最大的采购单——被她轻轻抽出,放在那叠问题票据的最顶端时,全场死寂。
沈玖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洗,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纸上藏鬼,但更藏人心。”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回响,“你们怕的,不是我查账,不是村里损失了钱。你们怕的,是出了事,没人替你扛;是犯了错,就再也抬不起头。对不对?”
“哇”的一声,阿勇突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玖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大家!是我没及时上报四叔的错,我怕……我怕你觉得我没用,把我从调度员的位置上换下来……我该罚!”
他的哭声,像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在场许多人压抑的情绪。
沈玖没有去扶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始终沉默的吴建民:“建民叔,”她缓缓开口,“酿酒,讲究‘续糟发酵’,陈糟带新糟,才能成一窖好酒。人心,也是一样。一个人扛不住的事,一个家扛;一个家扛不住的事,我们整个青禾村,十八个村子,一起扛!”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我提议,从今天起,成立‘阳光账房’!由各村推选一名不参与财务,但心细、人正的监督员,轮流值守,所有账目流水,每日公示,人人可见!同时,我们成立‘青禾互助基金’,从联酿的每一笔利润中,提取3%,存入基金。凡我十八村村民,家中遇重大疾病、天灾人祸,凭实情申请,基金会为他兜底!”
她一步步走到吴建民面前,将那本记录着罪证,也记录着一个男人绝望与父爱的记事簿,轻轻放回他面前:“建民叔,你熟悉账目,又有悔过之心。你,愿意成为‘阳光账房’的第一个登记员,并为自己,登记‘青禾互助基金’的第一笔求助申请吗?”
吴建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着沈玖,又下意识地回头望向祠堂门外。
夜色中,他的妻子李秀英,不知何时已经自己下了床,正虚弱地扶着门框,站在院外。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泪流满面。
那是一张刚刚被退回来的,天价的药费发票。
而在会议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朴素干部装,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子,悄然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她叫陈雯,是县纪委新派驻到乡镇的干部,今晚,是她第一次列席青禾村的内部会议。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用清秀的字迹,写下了一句评语:“这不是在破案,这是在治病。治人心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