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今夜,我们不说话(2/2)
他们赤脚踩在微凉的窖泥上,身体随着哼唱的节奏,开始做出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踩踏动作。
一步,一顿,仿佛每一步都要将全身的力量,连同灵魂深处的祈愿,一同踏进这片养育了无数菌种的土地里。
没有讲解,没有互动,只有脚步与歌声交织的古老节奏。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
那些质疑和调侃的文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当那如同心跳般的哼唱汇聚成一股温柔而坚韧的声流,盘旋在整个曲房时,弹幕突然以一种井喷的姿态,彻底变了质。
不再是“哈哈哈”,不再是“666”,而是一行又一行,整齐划一滚动的歌词原文:
“脚底生根骨作梁,暗香浮处是我乡。”
“脚底生根骨作梁,暗香浮处是我乡。”
“脚底生根骨作梁,暗香浮处是我乡。”
仿佛一场横跨时空的赛博祭典,无数个屏幕前的观众,在这一刻,被那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声音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三号机位的特写镜头里,小雨站在人群的边缘。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她已经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镜头的存在,忘记了外界的一切。
也就在这时,网络上,一个对比视频被好事者迅速剪辑出来,并以病毒般的速度疯狂传播。
视频左边,是小雨曾经为了博眼球,穿着奇装异服,在镜头前扭捏作态,将《启灵谣》的调子恶搞成洗脑神曲的片段。而视频右边,正是此刻直播中,她神情肃穆,泪流满面,虔诚咏唱的模样。
视频的配文只有一行字:“我们曾经,笑错了地方。”
这条视频的评论区,瞬间沦陷。
涌入的不再是吃瓜群众,而是一条又一条,带着个人体温和真实记忆的留言:
“我妈以前是纺织女工,车间里噪声很大,她就经常哼这个调子,她说这样,心就不会被机器吵乱。我今天才知道,我妈哼了一辈子的,是这样一首歌。”
“我姥姥是苏北农村的,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她临终前几天,躺在床上,脚还在轻轻地踩着,就像直播里她们踩曲的动作一样。我当时不懂,现在……我全懂了。”
“我是妇产科的护士,我见过很多产妇在宫缩最疼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发出这种低沉的哼鸣来缓解疼痛。这是刻在女性基因里的力量啊!”
“哭得我喘不上气,我想我奶奶了。”
几分钟后,省妇联的官方账号,破天荒地转发了许薇的直播间链接,并附上了一句留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美的布景,但这,才是口述史该有的样子。致敬那些在无声处创造历史的女性。”
而在青禾村的曲房内,另一场奇迹正在悄然发生:“稳住了!又稳住了!”小马激动地指着墙上的电子温度计,声音因为狂喜而颤抖,“而且……而且己酸菌群落的活跃度,比上次小雨一个人唱的时候,提升了整整12%!天哪!这是群体共鸣的力量!”
阿光则戴着监听耳机,闭着眼睛,脸上是如痴如醉的表情。他猛地摘下耳机,冲到沈玖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调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玖姐,在歌声的背景音里,我捕捉到了一段极其微弱但清晰存在的声景——是村外那片麦浪的声音!”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它们的沙沙声,和我们的哼唱,形成了一种完美的和声!频率是互补的!就好像……就好像大地也在回应我们的歌声!你奶奶说得对,‘曲灵’不是迷信……它是被遗忘的集体记忆,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可以被感知的物理痕迹!”
直播在子时结束,没有一句告别,画面在歌声的余韵中戛然而止,黑得干脆利落。
后台数据显示,峰值在线人数,突破百万。
零广告植入,零商业导流,甚至连一个点赞关注的引导都没有。
这场直播创造了一个互联网诞生以来前所未有的、无法被复制的“静默奇迹”。
许薇亲自关掉了最后一台设备,整个曲房重新陷入安静。
她转过身,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带着一丝敬畏地看向沈玖:“玖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前削尖了脑袋,觉得‘火’,才是我们这些内容创作者唯一的答案。流量,爆款,热搜……我以为那就是全部。”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圈却红了:“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最能燎原的火,是从最安静的地方烧起来的。原来……‘静’,才是根。”
沈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麦田,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站在门口一直没走的老支书,嘴巴张了张,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默默地看着手机上助理递过来的、那个破百万的在线人数,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震撼。
同一时刻,几十公里外的镇纪委办公室,灯火通明。
陈雯的桌上,放着一份刚刚由小马连夜补交上来的《关于青禾村乡村女性技艺贡献的复查与价值重估申请》。
她翻阅着报告里那些匪夷所思却又数据翔实的内容,看着阿光提交的声谱分析图,以及小马补充的“群体生物声控效应”的田野调查笔记。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她拿起笔,在“是否通过”的选项上,重重地勾选了“是”。
随即,她又在下方的附注栏里,一笔一画,清晰地写下一行字:“建议:将‘沈氏女匠群像’,作为一个整体,纳入本年度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新增名录考察范围。其传承的不仅是酿酒技艺,更是一种独特的、以声音为载体的女性集体记忆与生态智慧。”
写完,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穿过窗棂,从遥远的青禾村方向,仿佛送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低沉而悠远的哼唱。
新的传承,已在今夜的无声处,悄然扎下了最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