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谁的血,是源头(2/2)

她沉默了片刻,拿起那根承载着百年心声的蜡筒,小心地用软布包好,递到小马面前:“小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你曾经信他,因为你和我一样,尊重知识,敬畏历史。”

她顿了顿,直视着小马的眼睛:“现在,请你用你所尊重的知识,去还她们一个名字。用你所敬畏的历史,去纠正另一段历史。”

小马看着眼前的蜡筒,又看看沈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他颤抖的手,终于稳稳地接了过去。那一刻,他仿佛接过的不是一根蜡筒,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个迟到了百年的真相。

次日,县文化馆非遗项目推进会。

会议室里气氛热烈,沈砚文作为特邀专家,正意气风发地宣布着“青禾沈氏酿酒管理理事会”的成员名单。

名单上,赫然是他自己,以及几位县里的领导和两位外来的“投资方代表”:“……理事会的成立,标志着青禾酿酒产业,将从作坊式的、零散的生产模式,正式迈向科学化、集团化、品牌化的新阶段!”沈砚文的声音洪亮而自信。

台下,掌声即将响起。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后排的小马,猛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会场中央的音响控制台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一段苍老、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女声,伴随着整齐的踩曲声,回荡在整个会议室:“……我娘传我三十七味曲药配比……可族谱上,只记了我男人的名字……我不恨,就怕后人不知道……”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望向声音的来源,望向脸色煞白的小马。

沈砚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没等他开口,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沈玖缓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上讲台,打开了投影仪。

巨大的幕布上,首先出现的,是两张声谱图:“这是沈砚文教授论文中引用的,所谓‘沈氏首席曲师口述录音’的声谱图。”沈玖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拿起激光笔,指向其中一条曲线,“这是经过我们技术分析,反向推导出的原始女声音轨模型。大家可以看到,在基频和共振峰位置,两条曲线,完美重合。”

她顿了顿,放出下一张图:“这是从那段伪造录音的背景噪声中,提取出的一段咳嗽声。”幕布上,两段微小的波形图并列着,同样近乎重合,“而这一段,来自沈教授近年一场讲座的录音。这个清嗓子的习惯,三十多年,一点都没变。”

会场里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玖没有停,她放出最后一张幻灯片,那是一张被放大的、来自小学生作文本的照片:“当一个学者,开始教一个九岁的孩子‘女人不该酿酒’时,他就已经背叛了历史。”沈玖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利剑,直刺脸色惨白的沈砚文。

她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全场:“沈教授,你口口声声说要‘正本清源’。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所谓的这个‘源’,到底是谁的血?这个‘本’,又抹去了谁的名?!”

“一派胡言!荒谬!”沈砚文猛地一拍桌子,试图用气势压倒一切,“个别案例!这只是个别案例!不能因为一段来历不明的录音,一个被误导的小学生,就否定几代人,尤其是男性匠人在技艺传承中的主体贡献!”

他的话音未落,台下一个角落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看着台上的沈砚文,嘴唇哆嗦着,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道:“我……我娘,也是踩曲的。她嫁到我们村,带来了新的曲方,让酒更好喝了。可她走的时候……累死的……连个名字,都没刻上坟头。”

像是第一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眼眶通红:“我奶奶,一辈子都在酒坊,她手上磨出来的茧,比男人的都厚!可族谱上,她那一栏,只写了‘妻’!”

“还有我外婆!”

“我姨奶奶!”

第三个,第四个……十几个或苍老或中年,来自青禾村和附近村镇的普通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他们,都是那些被遗忘、被抹去名字的女酿酒师的后人。他们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胆怯,但汇集在一起,却形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一句句,一声声,拷问着台上那个道貌岸然的权威。

会场的角落里,阿光悄悄举起了手机,开启了直播。弹幕瞬间如火山般喷发:

“天啊!我听到了什么?历史是这样被篡改的吗?”

“那个老奶奶的声音,我哭了!‘就怕后人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一直跪拜的‘传统’?一个被精心剪裁过的谎言!”

“支持沈玖!支持小马!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玖静静地站在台侧,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股灼热感,此刻如烈火般燃烧。

她知道,这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战争。

她的对手,也早已不是沈砚文,不是某个资本,而是那个披着文明与权威外衣,试图将无数鲜活的生命与功绩彻底掩埋的,遗忘本身。

而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