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我们自己定规矩(2/2)
“俺们村也同意!”
“算我们一个!”
一时间,应和声此起彼伏,如同风过麦浪,连绵不绝。
就在这片热烈的声浪中,小马气喘吁吁地从田埂那头跑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手里捏着几张文件:“玖姐!玖姐!好消息!”他冲到台前,兴奋地喊道,“省非遗中心来人了!他们说,因为沈砚文的论文涉嫌严重学术不端,他之前主导的那个‘青禾酿酒’申遗项目,所有材料全部打回重审!”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小马喘了口气,又举起另一份文件:“还有!省妇联的同志也联系我了,他们正式决定立项一个‘被遮蔽的女性匠人记忆’的文化抢救工程,点名邀请您……担任首席顾问!”
如果说前一个消息是大快人心,这一个消息,则让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瞬间红了眼眶。
这意味着,她们的母亲、她们的奶奶,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和故事,将不再是村里的“闲话”,而是要被当成珍贵的历史,被郑重地记录、研究、传颂!
“还不止这些!”小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泛黄的复印件,“这是……这是陈立哥托我带来的。他说,这是他爷爷,就是咱们村以前的老账房陈伯,临终前交给他保管的。一封……一封三十年前的举报信!”
沈玖接过那份复印件,纸张虽是复印,却依然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脆弱质感。信上的字迹,是属于老一辈人的工整小楷,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信的内容,直指当年还是研究生的“沈某”,为了自己的毕业论文和学位,如何花言巧语,如何威逼利诱,篡改了数位老曲师的口述录音,将女性的功劳强行安插到男性头上。信的末尾,落款日期,与沈砚文硕士论文的答辩日期,仅仅相差一个月!
这封迟到了三十年的信,如同一柄来自过去的利剑,彻底斩断了沈砚文所有翻身的可能。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阿光。
他在整理自己收藏的那些老旧磁带时,无意中翻出了一盘当年县广播站采访青年学者的录音。
当他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声音时,浑身一震。他将其中一段话,单独剪辑了出来。
那段录音里,年轻的沈砚文意气风发,带着学者的自负与傲慢,对着话筒侃侃而谈:“……我认为,真正的传统,是需要经过筛选和提纯的。历史的长河泥沙俱下,我们作为研究者,有责任去芜存菁,保留那些最核心、最光辉的部分。有些声音,虽然客观存在过,但它们并不符合历史发展的主流,从长远来看,并不适合被后人记住。”
阿光将这段录音,配上沈砚文在会上道貌岸然的照片,制作成了一个短视频。
标题,是他深思熟虑后敲下的十几个字:《学者说:有些人,不配被历史记住》。
视频一经发布,瞬间引爆了整个网络:
“我的天!这是赤裸地承认啊!”
“‘不适合被记住’?他凭什么决定谁该被记住?他是上帝吗?”
“细思极恐!他这些年到底‘筛选’掉了多少真相?”
舆论的火山彻底喷发,其威力远超青河县那场小小的会议。
沈砚文所在的大学,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当晚便宣布成立专项调查组,对其所有学术成果进行重新审查。
那一夜,沈砚文默默地收拾了行李,退掉了招待所的房间。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临上车前,司机看到他独自一人在沈氏祠堂的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
月光下,他的背影佝偻而萧索。那扇朱红色的、象征着家族荣耀与传承的大门,近在咫尺,他却终究没有,也再没有资格,迈入一步。
几天后,沈玖独自一人回到了祖宅的废墟上。
这里曾是她童年的乐园,也曾是她噩梦的开端。
如今,断壁残垣间,已生出了青翠的野草。
她弯下腰,从脚下抓起一把混合着草根与碎瓦的泥土。
这把土里,有她先祖的汗水,有那些无名女人的泪水,有烈火焚烧的灰烬,也有新生的希望。
她缓缓摊开手掌,将这把土洒向空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粒尘埃在风中,并没有如常理般飘散落下,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举着,盘旋、汇聚、升腾,在夕阳的余晖下,跳起了一支沉默而壮烈的无形之舞。
沈玖闭上眼,对着那盘旋的尘与土,轻声低语,像是在对无数双看不见的耳朵诉说:“你们听见了吗?”
“这一次,是我们自己定规矩。”
风,似乎真的停顿了一瞬。
而在村口的公告栏上,一张崭新的、用桐油浸过、防水防潮的手绘海报,被郑重地贴了上去。
海报上,一个女子赤着脚,在巨大的曲池中翩然起舞,她的歌声仿佛穿透了纸面。
海报的标题,龙飞凤舞——“首届青禾女子酿酒技艺考评大会”
下面是一行小字,却比标题更撼动人心:“不限姓氏,不限学历,只看脚底功夫与胸中歌声。”
海报的下方,留出了一大片空白。
此刻,那片空白已经被一个个名字填满。娟秀的,质朴的,甚至歪歪扭扭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渴望被看见的灵魂。
夜风吹过麦田,拂过那张海报,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仿佛是百年前,那些在深夜里偷偷哼唱着《启灵谣》的女人们,在轻轻地、欣慰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