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沉默的雷暴(2/2)

“我外婆是棉纺厂的女工,她哼的调子和视频里的一模一样!她说那是当年厂里姐妹们为了统一步伐、防止被机器绞到手,一起编出来的‘保命歌’!”

“我奶奶是做豆豉的,她说踩豆豉的女人脚会烂,身上有菌味,是不洁之人,一辈子不许进祠堂。可我们家几代人,都是靠她那双‘不洁’的脚养活的。”

“我妈是绣娘,为了赶工,熬坏了眼睛,颈骨也变形了。她的名字没人知道,别人只知道她是‘苏绣大师王xx的夫人’。”

一张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一段段被尘封的家族往事,被无数女性用户翻找出来,晒在阳光下。她们的祖辈,那些在纺车旁、在灶台前、在田埂上、在作坊里,用一生劳作却未曾在任何“正史”上留下名字的女性,在这一刻,仿佛都活了过来。

她们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垮了沈砚文用“理性”和“学术”构建的堤坝。

省妇联的官方账号在深夜转发了该视频,并附上评论:“她们的劳动,不该被隐形;她们的创造,理应被铭记。”同时,宣布将联合多家机构,设立国内首个“女性隐形劳动历史价值补偿与研究基金”。

更让沈玖团队始料未及的是,数以万计的网友,出于一种朴素的“保护欲”,开始自发下载并用各种方式镜像保存青禾村考评的全部资料,从那场“慢直播”的数据,到许薇的短片。

县文化馆里,小马看着后台那呈几何级数暴增的下载流量和镜像节点,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

他转头对身边的同事苦笑道:“以前我觉得,我们是在做传播,想办法让别人听到我们的声音。现在我才明白,我们只是点了一根火柴……这回,不是我们在发声,是整个时代,在替那些沉默了千百年的她们,喊冤。”

风暴的中心,青禾村的机房内,阿光却发现了更阴险的后手。

在清理被入侵服务器的残留日志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段极其隐蔽的定时植入脚本。

顺着代码的藤蔓摸索下去,他骇然发现,一段被深度伪造的视频,像一条毒蛇,潜伏在服务器的某个角落。

视频的内容,是利用ai换脸和声音合成技术制作的“沈玖”。

画面中的“她”,面容憔悴,眼神躲闪,对着镜头“承认”考评过程存在“艺术夸张”和“诱导表演”,是为了“争取项目资金”。

而这段视频的预设发布时间,就在三天后——恰好是舆论反转、大众开始同情青禾村的最高点。

“妈的,好毒的计策!”阿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一招如果成功,等于是在青禾村信誉的巅峰,给予最致命的一击,让她们万劫不复!

他没有止步,继续深挖。

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伪装成国际学术期刊投稿系统的钓鱼网站。

这个网站在过去几个月里,以“民俗文化研究”的名义,用极具诱惑力的奖金和发表机会,骗取了大量青禾村本地村民的口述史、家谱照片和一些内部资料。

一个完整的、针对青禾村的绞杀之网,清晰地呈现在阿光面前。

他立刻将所有发现报告给沈玖。

沈玖看着屏幕上那个伪造的自己,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还想当裁判?”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这次,我们让他变成被告。”

她对阿光下达了新的指令,随后转向许薇:“许薇,把他挖出来的所有东西——伪造视频的证据链、钓鱼网站的后台数据,以及我们之前搜集到的,沈砚文利用职权打压其他学者的黑料,打包做成三份匿名证据包。”

许薇心头一凛:“发给谁?”

“第一份,发给城南大学的纪律检查委员会。第二份,发给国内最有影响力的几家媒体深度调查组。”沈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寒芒,“第三份,分别发给三位德高望重、却曾被沈砚文用学术不端手段打压排挤,最终黯然退休的老教授。”

深夜,万籁俱寂。

沈玖独自一人来到村口那口古井旁。

她没有看手机,没有关心网络上的风暴,只是静静地点燃一束艾草。

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夜空中散发出清冽而安神的草木香。

她对着井口,轻轻哼起了那首古老的《启灵谣》。

歌声很轻,不成曲调,更像是梦中的呓语。

风穿过远处的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她伴奏。

无人察觉,不远处的陶甑房里,智能温控系统屏幕上的数字,悄然跳动了一下,自动回升了0.6度。

沈玖知道,真正的胜利,从来不是赢得哪一场舆论的战争,而是让那些曾被历史当作“背景音”的生命与力量,终于成了叙事本身。

而在千里之外的省城大学办公室里,沈砚文正死死地盯着满屏的负面舆情通报和内部调查通知。

他的脸上,猎人的冷静与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灰败。

他缓缓合上桌上那本耗费他半生心血的《族学章程草案》。

书的封皮上,用烫金字体写着“秩序、传承、理性、归宗”。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墙上那块黄铜打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基地”牌匾。

牌匾的边缘,不知何时已经生出了一片暗绿色的铜锈。

而在那锈迹斑斑的裂缝中,竟缓缓渗出了一滴冰冷的水珠。

它顺着“文化”二字,慢慢滑落,像一滴迟来的、无声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