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心热与地契(2/2)

沈玖站在麻布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各位叔伯兄弟,那日我们在地下立约,是告慰先人,是凝聚人心。但过日子,酿好酒,光靠人心发热是不够的。”

“我沈玖今天把话说明白,我们不是按‘手感’分酒,更不是按谁的眼泪流得多来分利!”她指着那张巨大的表格,“我们按‘付出’定权责!谁的贡献大,谁的分红就多,话语权就重!谁想学核心的酿造工艺,就得拿相应的资源来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红绸后人”村落代表的脸上,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红绸后人’的身份,是荣耀,也是资格。你们的子弟,可以优先来学制曲,学酿酒,这是祖宗留下的情分。但是,头五年,你们的分红比例,必须与你们实际的投入挂钩。想要更多,就请拿出你们的诚意——可以是土地,可以是人力,也可以是你们压箱底的独门手艺!”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心中残存的浪漫幻想,却也让那颗因为“不公”而躁动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许薇早已架好了手机,她的直播间标题,在此刻悄然改变——《从地下签约到excel表格:她把四百年的浪漫承诺,变成了最现实的商业合同》

直播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这反转!我还以为是温情脉脉的乡村故事,怎么突然变成商业谈判了?”

“楼上的懂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干大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光讲情怀的组织,死得最快!”

“玖爷牛逼!这才是真正的掌舵人,既能跟你谈星辰大海,也能跟你算柴米油盐!”

人群中,铁牛叔的脸色阵青阵白。

他死死盯着那张写满数字的麻布,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猛地一甩手,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转身挤出人群,大步离去。

那背影,写满了失望与决绝。

傍晚,夕阳将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火红色。

铁牛叔独自一人,蹲在自家南坡的地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脚下这片土地,是他当年一担土一担土地从山坡上平整出来的,每一寸都浸透了他的汗水。

一想到要和那些没出半分力的人共享这片土地的产出,他心里就堵得像塞了一团烂棉花。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铁牛叔没有回头,不耐烦地吼道:“都别来烦我!”

“铁牛叔。”一个略显生涩,但十分清朗的声音响起,“我不是来劝您的。我是……阿海。”

铁牛叔一愣,回头看去。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眼神却很亮,正是柳河村那个叫阿海的后生。柳河村,正是那张热力图上,‘手心发热’最厉害的村子之一。‘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铁牛叔的语气很冲。

阿海没有在意,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了过去。

铁牛叔皱眉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本残破的古谱复印件,正是沈家那本《青禾酒经》的残谱:“铁牛叔,您是十八村公认的酿酒好手,尤其一手控温的绝活,无人能及。”阿海的语气十分诚恳,“但您老的法子,是‘九转培菌诀’里的阳火法,讲究的是升温快,后劲猛。可我们柳河村祖上传下的只言片语里,却记着一段失传的阴火诀。”

说着,他也不等铁牛叔反应,便当场背诵起来:“……窖泥三分潮,覆草不见光。

初温起于子时水,缓火慢蒸,如春蚕吐丝,待窖内生雾,菌丝结网,方可引地火为辅,此为‘阴阳相济,水火既济’之法,可使酒醅生香,绵柔不绝……”

铁牛叔起初还一脸不屑,可听到后面,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越睁越大,捏着烟杆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阿海背诵的,正是《青禾酒经》中缺失的,关于窖池前期低温养菌、激发己酸菌活性的关键段落!

这是他父亲临终前,还在床上反复念叨,却始终没能参透的酿酒秘诀:“这……这是……”铁牛叔的声音都在哆嗦。

阿海没有停下,他又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被虫蛀得十分严重、用麻线缝订的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给铁牛叔看:“这……这是我太爷爷从我太奶奶的嫁妆里偷偷抄下来的,藏在房梁上,躲过了好几次搜查。”

阿海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和心酸,“上面记着一个法子,叫‘夜露引子法’。说是每年秋分时节,用新编的竹席,在子夜时分置于麦田之上,收集附着在麦芒上的夜露。这夜露里,有酿造‘活命酒’最关键的一种因子,能让酒曲里的香味,变得格外清冽甘甜。”

铁牛叔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钉在那几行泛黄的、几乎要淡去的字迹上。

夜露为引,麦芒为媒……

这不就是他爷爷的爷爷,穷尽一生都在寻找的,能让“青禾大曲”品质再上一层楼的传说中的“天香引子”吗?!

原来,他们这些守着地契的人,守住了根,却丢了魂。

而那些被隔绝在外的“红绸后人”,他们没有地,却用血脉,用记忆,守护着这道魂!

铁牛叔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页薄脆的纸,手指却抖得厉害,仿佛那上面承载的,是几代人的心愿与遗憾。

他猛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深夜,沈玖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正在对着那张巨大的资源清单,做最后的演算和优化。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匿名短信:“小心。明日共治会上,有人要联合提交动议,要求‘为保证技术纯粹性’,暂时冻结所有‘非本地籍’成员的学艺和分红资格。”

沈玖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图穷匕见了。他们不敢直接挑战她制定的规则,便想用这种方式,釜底抽薪,将阿海这些“红绸后人”彻底排挤出去。

她正思索着对策,手机又一次震动。

这一次,是陆川发来的一张图片,和一句话。

图片是一张复杂的地下水文模型动态图。

图中,十八个村落的位置被清晰地标注出来,而在它们的地底深处,无数条蓝色的线条交织汇聚,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古暗河上游的一个主水脉。

图上,陆川用红色的箭头,标注出了一个推演结果:若其中任意一个节点的水源受到污染,只需七天,污染物就会通过地下渗透,波及整个水系。

图片下面,是他发来的那句话:“你治的不是酒,是水脉;管的不是人,是命。”

沈玖凝视着那张图,良久,良久。

她仿佛看到了四百年前,那些女匠们顺着暗河传递秘信的场景。

她仿佛看到了那日签约时,从洞顶滴落的那滴“认主之水”;她仿佛看到了铁牛叔布满烧伤的胳膊,和阿海那本藏在房梁上的手抄本。

土地、血脉、技艺、人心……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被一条看不见的水脉,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才是他们最根本的“契约”。

沈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清亮。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在那份《联酿共约》的附件二,“技术准入与资格评定”一栏的最后,一字一顿地,新增了一行小字:“凡能护此水脉、兴此技艺者,无论籍贯,无论出身,皆为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