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赤子之心,可证天地(2/2)
一时间,群情激愤,祠堂里嗡嗡作响,像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铁牛叔气得浑身发抖,刚要拍案而起,沈玖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她站起身,平静地走到台前,目光清冷地扫过全场。
“陈三爷,”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在您正式阐述您的动议之前,按照今天的新增议程,请您先完成‘童声听证’环节。”
说着,她示意了一下。王校长牵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走上了台。那女孩,正是画出“蓝衣阿姨分酒”的丫丫。
陈老三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与恼怒:“沈玖!你这是搞什么名堂?这是决定十八村未来的大事,不是你办的幼儿园!”
“未来,不就在他们身上吗?”沈玖淡淡地反问,随即转向丫丫,柔声问道,“丫丫,把你画里的故事,讲给这位爷爷听,好不好?”
丫丫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满脸不耐的陈老三,但还是鼓起勇气,用稚嫩的声音说:“我梦见,一个穿蓝衣服的阿姨,她酿了好多好多的酒。外面来了好多好多快要饿死的人,村里的人不让他们进来。蓝衣阿姨就打开门,把酒分给了他们。她说,酒是粮食精,也是救命水。”
童声清脆,回荡在古老的祠堂里。
方才还喧嚣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这个故事,他们似乎在遥远的童年,从奶奶的摇篮曲里听到过。
陈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驳在这样纯粹的讲述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玖没有停下,她看向下一个代表:“柳河镇的刘伯,该您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颤巍巍地站起身,他没有去看分配给他的画,而是浑浊的眼睛望着祠堂的房梁,声音哽咽:“不用念了……我……我想起了一件事。”
“百年前,我们柳河镇遭了蝗灾,颗粒无收。三百多户人,拖家带口,逃荒到青禾村地界。当时,沈家的主事者,就是云娘老祖。她不顾族内反对,开了新酿的窖池,放了三天地窖曲,用还没完全成熟的‘活命酒’,混着米糠,熬成粥,救活了我们三百多户逃荒的先人……我们柳河镇的祖训第一条,就是‘受沈家一饭之恩,当世代铭记’。我……我对不起祖宗!”
老匠人说着,老泪纵横,竟朝着沈玖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依旧无人应和,反对派的脸上,是顽固的沉默。利益的坚冰,岂是几滴眼泪就能融化的。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王校长又牵着另一个小女孩走了上来。这女孩的眼神有些迷茫,仿佛还没从梦中完全醒来。
王校长蹲下身,轻声问她:“宝儿,你告诉大家,你梦见的那个穿蓝衣服的阿姨,最后对你说了什么?”
小女孩仰起头,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祠堂里所有人的影子,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她说,‘我等了四百年,终于……终于有人肯把门打开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声天雷,劈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不是一个孩子能编造出来的话语,那份跨越四百年的孤寂与期盼,沉重得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哇的一声,人群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桃婶,再也抑制不住,双手掩面,痛哭失声。她的哭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许多女性心中尘封的记忆与委屈。她们的祖辈,何尝不是在等待着这扇门被重新打开?
一直强压着情绪的铁牛叔,在听到那句“我等了四百年”时,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他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些面色各异的族老,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女孩。
他想起了阿海拿出的残谱,想起了自己爷爷穷尽一生寻找的“天香引子”,想起了自己手臂上为救窖池留下的狰狞伤疤……他们守着地,守着窖,守着这些有形的东西,却差点把最重要的魂,给弄丢了。
我们不是怕吃亏……我们是怕忘了为什么出发。
铁牛叔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迈开沉重的步子,没有走向议事台,而是径直走到了沈玖的面前。
在全场惊愕的目光中,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布包着的文件,展开,是一份土地确权书的复印件。
“南坡那块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名下的三分之二,从今天起,划入十八村联酿共治基金。”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沈玖,一字一顿地说道:“条件,只有一个——每年酿出的第一甑新酒,必须用来祭奠云娘老祖!”
说完,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代表,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我们这些人,守着祖宗的地,差点成了不肖子孙!我们不是怕吃亏,是怕忘了我们为什么能站在这里!怕忘了这酒,最初是用来做什么的!是救命的!”
“今天,谁再敢提什么‘内外有别’,就是忘了根!我铁牛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落,他将那份确权书,重重地拍在沈玖面前的桌子上。
沈玖看着眼前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中百感交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拿起笔。
当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右掌心,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
那股热流,仿佛从地底深处的水脉传来,通过她的身体,注入笔端。
系统无声。
但沈玖知道,这一次,不是技术,不是契约。
是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