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碑上无字,酒中有魂(2/2)

桃婶的手指,落在了其中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沈门王氏,于甲午年,授外姓女十二人‘踩露曲’之法,其曲色白如霜,入窖三分,香飘十里。”

“这是我娘。”桃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郑女士心上,“她在沈家做了一辈子曲,教了十二个外姓的徒弟,那些徒弟又教了她们的女儿、儿媳。青禾川一半的村子,都得过她的恩惠。可是在沈家的正经族谱上,她只有一个名字——‘王氏’。连自己的姓,都差点被抹掉。”

郑女士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抚过那行字。

那冰冷的墨迹下,仿佛藏着一个女人压抑了一生的才华与不甘:“我们这些女人,名字上不了正经的碑,进不了祠堂。所以,我们就自己给自己立传。”桃婶合上那本“地下族谱”,目光灼灼地看着郑女士,“郑组长,您说,我娘这样的人,算不算传人?我们这些给她立传的人,又算不算传人?”

郑女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评审组被带到了柳河镇的祠堂。

祠堂里,一个叫小陈的年轻“流动曲师”,正带着一群十几岁的女孩子研磨麦粉。他不像桃婶那般肃穆,而是用现代的语言,讲解着荧光菌的养护要点,以及如何通过控制温度和湿度,让区块内部形成最完美的网状结构。

王建功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对助手低语:“看看,这哪有半点传统的样子?简直像个化学兴趣班。”

郑女士却走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身边,温声问道:“小妹妹,你为什么想学这个呀?很辛苦的。”

小女孩抬起沾满粉末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奶奶告诉我,以前只有男人能上桌喝酒,女人只能在灶台闻酒香。可她说,这酒香,其实就是我们女人的声音。我们把声音酿进了酒里,飘到多远,男人都不知道呢。我想让我的声音,也飘得很远很远。”

“酒香是女人的声音……”郑女士喃喃自语,心头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涌。评审组的其他成员闻言,也都陷入了集体的沉默。

下午,他们走进了由十八个村子共同修建的“同心窖”。

地窖深处,阴凉湿润,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复合香气。陆川站在一台巨大的显示屏前,神情专注:“各位老师,请看。”

屏幕上,亮起一幅绚烂复杂的图谱,如同浩瀚的星河。

无数光点闪烁,被不同颜色的线条连接,构成一个庞大的网络:“这是我们通过对窖泥进行dna测序,绘制出的菌群共生图谱。”陆川的声音沉稳而自信,“我们发现,目前‘麦田秋’的核心生产菌群,是由至少十七支优势菌种构成的稳定共生网络。而通过溯源比对,这十七支菌种,分别来自十八个村落中不同的老窖池。它们在这里,经过磨合、竞争、共生,最终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更强大、更稳定的‘超级生命体’。”

他指着屏幕上一条从青禾村延伸出来,最终与十几个分支汇合的金色线条:“这,就是传承的脉络。它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不可或缺。你们看到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秩序。”

王建功看着那张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感觉无比震撼的图谱,嘴唇动了动,那句“缺乏质量控制”再也说不出口。科学,以一种不容辩驳的方式,给了“传承”一个全新的定义。

第三日,清晨。

晨曦微露,雾气尚未散尽。沈玖带着评审组,登上了麦田中央的高坡。

高坡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通体素白的石碑,没有任何雕饰,更无一字铭文。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王建功皱眉道:“沈小姐,这就是你们的最终成果?一座无字碑?这是要让我们猜谜吗?”

沈玖没有理他,只是走到碑前,伸出手,在碑侧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上,轻轻一推。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碑心处,一块巨大的石板缓缓向内开启,如同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门后,没有经文,没有名录。

只有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凹槽,里面,静静地嵌着一坛用红布封口的“同心酒”。

晨光恰好穿过开启的碑门,照在酒坛上。人们这才看清,那古朴的坛身之上,密密麻麻,竟贴着一张环形的、用微缩技术打印出来的长条。

上面,是一万零七个名字。

“王组长,各位老师。”沈玖的声音在清晨的微风中,清晰地传来,“你们要的名单,就在这里。”

她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坛身,目光却无比炽热:“我们的祖辈,她们的名字被从族谱上抹去,被从功劳簿上划掉。所以我们懂得,刻在石头上的字,风会吹走,雨会打湿,人,会把它凿掉。”

“所以,我们不争谁是‘正宗’,不争谁该名列第一。我们只求,不让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再被遗忘。这份名单,不在纸上,不在石上。它在酒里,在土里,在每一个酿过、护过、传过这坛酒的人……心里。”

“这坛酒,就是我们的族谱。这石碑无字,是因为这族谱,每天都在续写。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沈玖的目光,最终落在郑女士身上:“郑组长,您问我们,谁是责任人。我们所有人,都是责任人。您需要一个可以被保护的对象,这个由一万零七人共同守护的‘活的生命体’,就是我们的答案。”

郑女士缓缓走上前,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那张贴着无数名字的微缩打印条。隔着薄薄的纸,她仿佛能感受到一万零七颗心脏的共同跳动。

评审组离村前,在那间借来的村委会会议室里,召开了闭门会议。

王建功的脸上,再无倨傲,只剩下一种混杂着迷茫与挫败的复杂神情。但他依旧坚持着最后的“原则”:“即便如此……也必须明确一个法人代表,一个主要的责任人。这是规定。”

郑女士没有看他,她望着窗外那片一望无际、随风起伏的金色麦浪,许久,忽然开口:“你们……还记得第一批申遗的昆曲传承人吗?”

众人一愣。

“就三个人。”郑女士的语气悠远,“国家给了名分,给了补贴。二十年过去了,现在全国有多少人在唱昆曲?又有多少人,真正靠它活着?”

她收回目光,合上了自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今天,我在这里,看到的不是一个项目,不是一个技艺,而是一场……复兴运动。”

“我建议:将‘麦田秋传统酿造技艺’,作为全国首个‘活态文化共同体传承’试点项目,上报文化和旅游部。不限定传承人数量,不定义责任主体。由省中心牵头,地方协助,建立一套动态的、开放的数字备案机制。凡参与者,皆可备案。凡贡献者,皆有其名。”

“我们要保护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这个生生不息的……生态本身。”

会议结束,郑女士没有立刻随车队离开。她独自一人,再次回到了那座高坡上。

她从路边,采了一朵小小的、金黄的野菊花,轻轻放在了无字碑前。

那是一个学者,对另一种更宏大的智慧,最质朴的敬意。

而在村口,许薇正和陆川一起,调试着直播设备。

她的脸上,一扫前两日的紧张与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自信。

她将手机镜头对准自己,然后,将直播间的标题,从《我们是谁?请听我们说》,悄然改为了——

《他们,终于听懂了我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