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无名之碑,以心为证(2/2)

郑女士的心,被这句童稚的话语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慢慢摘下一直戴着的白手套,和身边几位同样被感动的评审员一起,默默地伸出手,轻轻触碰冰凉的瓮壁。

那幽蓝的微光,透过陶土,映在每个人的掌心。

那微弱的温度,像极了百年前,那些在深夜里偷偷制曲、不敢出声的女人们,掌心的余温。

第三站,青禾村,桃婶家。

夜幕降临,桃婶摆了一桌简单的家宴招待评审组。

没有山珍海味,都是些田间地头的寻常菜蔬,却透着一股朴实的暖意。

饭后,桃婶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进里屋,郑重地捧出一个布满岁月刻痕的旧木匣。

她将木匣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在一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一层,一层地打开。

最外面是褪色的蓝布,然后是几层泛黄的油纸。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匣子里,只有半块早已霉变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曲饼,散发着一股陈旧而奇异的干香。

“这是我娘临终前,塞到我枕头底下的。”桃婶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秘密,“她一辈子没能光明正大地进过酿坊,只能在后院偷偷地做这些。她说,这是沈家丢掉的‘秋露引子’,是老祖宗传给女人的宝贝。她让我收好,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回来要它。”

说着,她捧起那半块曲饼,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院子里那口正在进行头甑蒸馏的新酒甑旁。

她深吸一口气,动作庄重如祭礼,将那块承载了几代女人心血与遗憾的“秋露引子”,轻轻投入了翻滚的蒸汽之中。

曲饼入甑,仿佛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却又好像有一声跨越百年的叹息,融入了这新生的酒魂里。

郑女士凝视着那升腾的白色蒸汽,良久,忽然转头问桃婶:“如果当年,她们……也能像今天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说话,是不是……会少一些遗憾?”

桃婶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入灶台边的曲槽之中。

第四站,村委会,陆川的数据报告。

陆川没有用ppt,他只是将一幅巨大的“心跳地图”投射在墙上:“过去的三个月,‘星轨签到’系统在十八个村落,共计触发有效传承行为十二万七千八百五十四次,平均每日一千四百二十次。”

他话音刚落,高祥就插话道:“数据很漂亮,但这些行为的‘有效性’由谁来评判?标准是什么?这种自发的、无序地扩散,很容易造成技艺的走样和劣化!”

陆川没有反驳,只是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敲。墙上的光点轨迹图旁,缓缓浮现出另一张地图——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破损的清代本地水利图。

他将两张图进行叠加。

奇迹再次发生。

“心跳地图”上,那些传承行为最密集的红色热力区域,与古地图上标注的地下水脉主干与支流的走向,惊人地高度重合:“古人没有gps,没有地质勘探仪。”陆川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响,“他们用身体,用世世代代的实践,去感知哪里水质最好,哪里气候最适宜微生物繁衍。他们用脚步,标记出了这片土地的生态网络。今天,我们的一万名‘传人’,在没有任何引导的情况下,用他们的行为,自发地、精准地,复刻了这张古老的生态地图。”

他看向高祥,也看向所有人:“这不是失控的扩散,这是根植于血脉与土地的,有序地生长。”

郑女士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两幅完美重合的地图,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不是人创造了技艺,是这片土地,选择了他们……”

最后一站,高坡之上。

评审组离村前的最后一个傍晚,沈玖将他们带到了那片能俯瞰整个青禾村的麦浪高坡。

夕阳如血,将翻滚的金色麦浪染成一片壮丽的火海。

晚风吹过,带来混合着麦香与酒香的独特气息。

评审组在这里召开了最后一次内部会议:“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高祥做了最后的努力,“非遗传承,必须有核心!必须划定一个明确的、可控的传承人圈子。我们可以承认他们的努力,但名录上,必须有一个‘正统’的代表!”

争论声在风中响起,有人附和,有人犹豫。

郑女士始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翻开自己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用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一行字,然后,缓缓合上了本子。

她站起身,走到坡顶的边缘,望着远方:“我给大家念一段记录。”她的声音,被风送出很远,“6月18日,云南,林晚秋,原青禾村林氏旁支,一百二十年前迁徙而去。她根据沈玖寄去的种子和‘心跳地图’上的气候数据,在自家高原梯田上,试种红穗麦成功。第一批麦种,发芽率97%。”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事的脸,最后落在高祥身上:“一个濒危的技艺,能让散落了百年的人,重新找到归队的路;能跨越千里山河,在完全不同的土壤里,再次生根发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激情:“——这样的生命力,还需要我们,去画一个圈,去限定谁才配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

或者说,答案,就在风中。

那无边无际、汹涌翻滚的金色麦浪,那从土地深处喷薄而出的、旺盛的生命力,就是对这个问题,最响亮、最确切的回答。

无名之碑,已立。

以万千心跳,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