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此碑无名,以心为刻(2/2)
他的手中,没有捧着那本写满禁忌的旧族谱,而是一本崭新的、封面用赤金色丝线绣着“沈氏”二字的烫金册子。
他走到碑前,广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曾经的宗族掌舵人,这位“男人才能酿酒”规矩的最后守护者身上。
沈砚文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微微颤抖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了新族谱的第一页。
首页之上,不再是某个男性先祖的名字。
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页密密麻麻的、娟秀的女性名录:
【林娘,生于……精于制“秋露引”,改良翻糟技艺,其曲香远】
【阿蕙,生于……善辨水质,于柳河畔觅得“龙泉眼”,酒体因之醇厚】
【云娘,生于……首创“熏香入窖”,终身未嫁,憾未能入酿坊】
【秋娥】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用工整的小楷,标注了她们的生平与对酿酒技艺的卓越贡献。
那些被历史尘封的、被族规抹杀的、只能在后院与灶台边偷偷发光发热的灵魂,在四百年后,第一次,被堂堂正正地写在了族谱的首页。
沈砚文合上册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座无名之碑的影子。
他走到石台前,将这本承载着历史与和解的新族谱,轻轻地放在了那个决定“命运”的信封旁边:“四百年的错,今日,补全了。”
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桃婶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上,缓缓说道:“我今天来,不是来认输的。”
“是来认亲的。”
全场沉寂了片刻。
随即,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发自肺腑的掌声,如惊雷般滚过广场!桃婶再也抑制不住,跪倒在地,号啕大哭,那哭声里,有替母亲的释然,有替祖辈的告慰。
仪式还在继续。
当情绪稍稍平复,沈玖走上前,取来了那坛从项目伊始便埋下的“同心酒”。她亲手揭开厚重的泥封,“啵”的一声轻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窖泥的陈香、粮食的发酵香、陶坛的呼吸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干果与花蜜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勾魂摄魄。
她舀出第一勺酒液,清亮如秋水。
十八个粗陶杯,代表着十八个村落。
她亲自斟满,分送给各村的代表。
从铁牛叔,到小舟,再到邻村的代表……
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每个人的脸庞。
当最后一杯酒,递到那位特地从云南赶来的少女林晚秋手中时,异变陡生!
那杯中原本清澈透明的酒液,在接触到少女指尖温度的瞬间,竟从中心开始,缓缓泛起一圈淡淡的、梦幻般的幽蓝光晕!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深邃如星空,仿佛酒中蕴含着一个微缩的宇宙。
高原的红穗麦,跨越千里,在这里与故土的古老菌种第一次相遇、融合,竟产生出了如此奇异而美丽的荧光反应!
“发光了……酒发光了……”有人失声惊呼。
桃婶看着那抹幽蓝,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对天上的人说:“你太姥姥的娘,云娘……她说过,女儿家的心血和眼泪酿进酒里,是看不见的。可要是有一天,离散的血脉回家了,心和心认上了,那酒……酒就会发光,那是血脉相通的光啊!”
夜,终于深了。
喧嚣散去,人潮退尽。沈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那口古井边。
清冷的月光洒在井沿,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
她习惯性地抬起手,做出那个签到的动作。
天地寂静,那个曾经日夜陪伴她的系统,依旧毫无声响。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将火种交给了万千薪柴,便悄然隐去。
但,就在沈玖闭上双眼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听觉”,在她脑海中展开。
她“听”到,北边老窖里,铁牛叔正带着小舟,用新调配的窖泥修补着墙壁,泥块拍打的节奏沉稳而有力。
她“听”到,柳河镇的月光下,李薇正光着脚丫,在巨大的曲房里轻轻踩曲,口中哼唱的《启灵谣》带着一丝喜悦的颤音。
她“听”到,千里之外,云贵高原的梯田上,少女林晚秋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粒饱满的红穗麦,埋入崭新的泥土……
搅拌声、哼唱声、风吹麦浪声、蒸汽嘶鸣声……
千百种或远或近或强或弱的节奏,在她心中交织成一首宏大而动人的生命交响曲。
她睁开眼,仰望着满天繁星,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轻声说道:“以前,我以为我是在找回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现在我才明白——”
“我们,是在一起,写一段新的历史。”
星光无言,土地记得。
而在遥远的、被无数霓虹灯点亮的繁华都市里。
一间高级公寓中,一位穿着精致职业装的白领女子,在电脑前处理完最后一个数据报表后,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她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走到储藏间,从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最深处,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瓶用软木塞封口的土陶瓶老酒,瓶身上,贴着一张早已泛黄的纸签,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秀丽的字:
【林娘】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瓶身,摩挲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良久,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前所未有的决心。
“我想回家,学酿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