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非是工程,是活着的智慧(1/2)

夜色如墨,泼满了整个青禾村的天穹。

那被剪断的线路,如同一道割裂的伤口,让村庄与外界彻底失联。

沈玖站在高坡上,身后是人声鼎沸、灯火如豆的抢修现场,身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风雨欲来,却有一段诡异的宁静,仿佛巨兽在发动扑击前,那瞬间的肌肉紧绷。

这,是暴雨倾盆前的第四十八个小时。

“嘀——嘀——”刺耳的喇叭声划破了村口的宁静。两辆印着“水利勘测”字样的越野车,碾过泥泞,停在了古渠的入口处。

车门打开,下来几位身穿制服的干部,为首的是县水利局的钱副局长,一个面色倨傲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气质冷硬的青年,正是省里派来的应急救援队队长,王磊。

“沈玖同志,你这是在做什么?”钱副局长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用糯米灰浆加固渠堤的村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县里的命令,你们是没收到,还是公然抗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僚威压。

村民们的动作慢了下来,一道道质朴而警惕的目光投向这群不速之客。

沈玖从人群中走出,雨衣上的水珠滚落,她的眼神平静如深潭:“钱局长,我们不是抗命,我们是在自救。这条渠,不能拆。”

“自救?”钱副局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指着那斑驳的石渠,“就凭这个?一条四百年前的土沟?沈玖同志,我敬佩你振兴乡村的热情,但防汛抗洪是科学!你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算什么证据?”

他转向身旁的王磊,摊手道:“王队长,你给他们说说,现代防洪工程的原理。”

王磊的目光锐利如鹰,他审视着沈玖,又看了看那条古渠,语气专业而冰冷:“大型洪峰的冲击力,是以吨位计算的。这种老旧的石砌结构,在现代流体力学模型里,脆弱得不堪一击。我们有精确的推演数据,最优方案就是拆除障碍,直线排洪。”

“流体力学模型?”沈玖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你们的模型里,有没有把这条渠当成一个‘活物’来计算?有没有考虑过它独特的‘呼吸’方式?”

“活物?呼吸?”王磊皱起了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对这种“伪科学”言论的不耐。

钱副局长更是不屑地摆手:“够了,沈玖。不要再用这些虚无缥缈的词汇来混淆视听。你们拿得出数据吗?拿得出能被科学界认可的分析报告吗?拿不出来,就立刻给我停工!”

话音未落,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我……我有数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弱的少年,抱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的玻璃瓶和一本笔记本,从铁牛叔身后挤了出来。正是村里的小舟同学,阿亮。

他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举起了手里的东西:“这是我做的简易气压计,还有风速记录表。”

钱副局长愣住了,随即嗤笑:“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也敢拿出来当证据?”

但王磊的目光却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阿亮手里的笔记本,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标注:“你说说看。”

得到了鼓励,阿亮的声音清晰了许多:“前天夜里,从零点到凌晨两点,我们村里一丝风都没有,非常闷。但是我放在北岭山顶的风速仪显示,山顶的风速在那两个小时里,从每秒三米骤然提升到了每秒十二米!这是典型的逆温层现象,冷空气被锁在地面,暖湿气流在上方高速聚集……说明,天上的云团不是在飘过,而是在我们头顶……蓄力!”

周围的村民听得云里雾里,但钱副局长带来的几个技术员,脸上却露出了惊异之色。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十三岁少年口中说出的专业术语和分析,竟与他们内部刚刚收到的气象简报不谋而合!

王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向前一步,蹲下身,与阿亮平视:“这些……是谁教你的?”

阿亮的头低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倔强:“我爸爸……他以前是县气象站的临时工,去年……去年被辞退了……就是因为他说,青禾村这片山区的气候模型有问题,不能套用平原的数据,但没人信他……”

一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钱副局长脸上。

沈玖的心猛地一揪,她走上前,轻轻按住阿亮的肩膀。

她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对王磊说:“王队长,科学,不只存在于电脑和实验室里。它也存在于一个孩子对风的观察里,存在于一个被辞退的临时工的坚持里。我请求你,给我,也给这些相信祖宗智慧的村民们一个机会。”

王磊沉默了。他看着阿亮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执拗,又看了看沈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最终,他缓缓站起身,吐出两个字:“继续。”

钱副局长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却被王磊一个眼神制止了。

危机暂时解除,沈玖立刻带着阿亮,在北岭的古渠源头,设立了更专业的临时观测点,用浮标和防水摄像机实时监控水位和流速。

当夜,她再度来到那口古井旁。

当她将手掌再一次贴上那块冰冷的青石时,那熟悉的搏动感如约而至。这一次,脑海中的画面更加清晰。

她“看”到,云娘带领着一群女子,在暴雨中,将一个个中空的陶瓮用绳子系住,沉入汹涌的渠水之中。她们不是在祭祀,而是在用陶瓮灌满水所需的时间,来测算不同位置的水流速度!

“水入瓮,三分满,流速平;五分满,流速急;七分满,则有涡流之险!”

云娘清亮的声音跨越四百年,在沈玖的脑海中回响。这原始而精准的测量方法,与酿酒时“看花摘酒”的技艺何其相似!酿酒师通过观察酒液滴落泛起的酒花大小和持续时间,来判断酒的度数和品质。而沈云娘,竟将这种对“流体”的极致观察,运用到了治水之中!

无数感官碎片拼接、融合,一套完整而精妙的治水方案,在沈玖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她猛地睁开眼,冲回指挥点,抓起笔在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飞速绘制起来:“第一步,‘润粮’。在上游渠口,用卵石堆砌成数道缓坡坝,减缓洪峰的第一波冲击,如同酿酒前用温水浸润高粱,让其缓缓吸水,而非猛然冲破。”

“第二步,‘分层’。在中段,渠身最宽阔处,开挖八字形分水口,将主流一分为三,引入两侧的备用子渠。这就像蒸馏时,掐头去尾,只取最精华的中段酒,分流能最大程度地削弱洪水的破坏力。”

“第三步,‘窖养’。在下游,村庄外围的几处关键节点,深埋陶管,将分流后的水导入地下,缓慢渗透。这既能泄洪,又能反哺地下水脉,如同浓香型白酒的老窖池,将酒的精魂藏于窖泥,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将这套方案命名为——“三阶缓释法”。

铁牛叔凑过来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俺的乖乖!这……这不就是我爹临死前一直念叨的‘母渠生子,龙抬头,水归巢’么!俺一直以为是他说胡话,原来……原来是真的!”

一声“是真的”,点燃了所有村民心中的火焰。那不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血脉深处被唤醒的记忆与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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