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大地的呼吸(2/2)
草案的生成日期,比官方最终发布的预警时间,整整早了十九天。
而预警的烈度、范围,几乎与后来发生的洪灾完全吻合。
她想起了十九天前,那个儒雅随和的周砚明教授,借口“调试新旧系统接口”,用她的工牌和电脑,登录了后台。
当时她还受宠若惊,觉得是向前辈学习的好机会。
现在想来,那温和的笑容背后,是怎样一个冰冷的深渊。
她怕得浑身发抖。
举报?
她只是一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拿什么跟一个行业泰斗,跟一个副厅长级别的权限对抗?
沉默?
青禾村上千条人命的冤魂,会不会夜夜入梦?
一夜的挣扎,如同在酒醅里翻滚发酵,痛苦、灼热,却也催生了最后的清醒与勇气。
天亮时,小林做出了决定。她将那份草案扫描,小心地嵌入一首咏秋的古诗文档中,伪装成一张图片。
她打开一个加密邮箱,收件人是前几天一个自称“青禾村酿酒爱好者”向她请教本地气候对酿酒影响的人。
她颤抖着手,在邮件正文里写下了一行字:“陆先生,这是我找到的一份关于‘秋露引子’第三步发酵的温度参考,或许对您有用。”
点击发送后,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
她不知道这封邮件能不能送到,也不知道那个“陆先生”能不能看懂。
她只知道,这是她作为一个气象人,能守住的最后一点“天良”。
……
青禾村,祠堂。
李组长一行人最终还是灰溜溜地“暂时收队”了,理由是“接到新指示,需对古渠价值进行重新评估”。
那场惊心动魄的直播,已经掀起了滔天舆论。
祠堂里,一场小型的“作战会议”正在召开。
主位上是沈玖,身边是刚刚赶到的郑女士,她的表情严肃,眼中却带着一丝兴奋。
王磊坐在下首,面前摆着那张地脉共振图谱,神情专注。
沈玖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投影,墙上,三份证据并列呈现。
第一份,是小林用生命做赌注发来的、那份早了十九天的预警草案。
第二份,是陆川刚刚通过备用卫星链路,九死一生传出来的后台操作链截图。
第三份,是王磊团队新鲜出炉的、青禾古渠与大地同频共振的“心跳图”。
“郑组长,王队长,”沈玖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摆在这里了。这不是天灾,也不是简单的渎职。”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前,手指点在“+47%”那个刺目的数字上:“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社会实验。有人,想用我们青禾村上千口人的性命,来献祭他的‘算法’,来证明他那套所谓的‘气候干预模型’的正确性。同时,用我们的毁灭,来证明传统的脆弱、民间的愚昧,为丰禾集团后续的土地开发,扫清最后的障碍。”
“他们想证明神比人灵,但我们证明了,人比神更懂这片土地。”
郑女士重重一拍桌子,这位年近六旬的非遗专家,此刻眼中燃烧着怒火:“丧心病狂!这已经不是学术问题,这是反人类!”她看向沈玖,斩钉截铁地说道:“小玖,你放心!我立刻以省非遗评审组的名义,向国家文物局和水利部,提交将‘青禾村明代活体水渠系统’作为独立项目,紧急申报国家级水利遗产的提案!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动它一寸土!”
王磊也抬起头,他看着沈玖,沉声道:“沈小姐,从现在起,我的救援队,转为安保队。在国家给出明确说法之前,任何人想动这条渠,先从我们身上踩过去!”
夜色,渐渐深了。
突然,祠堂里的灯光,连同整个村子的灯火,瞬间熄灭。
一片死寂的黑暗。
老秦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好!变压器那边有人动了手脚,电线被剪了!”
陆川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此刻他猛地合上电脑,低声对沈玖说:“他们要物理清除证据,冲我来的。”
话音未落,村口的方向,传来引擎的低吼。
没有开灯,只有两个幽灵般的轮廓,一辆无牌的越野车,正缓缓驶入村口。
对方撕破脸了。
祠堂里,人心惶惶。黑暗中,沈玖却异常镇定。
她没有点亮手机,而是从供桌上,取下了一盏古朴的陶灯。
那是老陶师傅亲手烧制的,据说是仿照四百年前云娘姑婆用过的样式。
她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灯芯。
一豆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却奇异地驱散了所有的恐慌。
那光芒映在沈玖的脸上,让她整个人仿佛一尊从历史中走出的神只,平静而威严。
她手捧陶灯,一步步走上祠堂的台阶,站在村子的最高处。
那辆越野车,停在了几十米外,像一头潜伏在暗影中的野兽。
“我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
沈玖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今晚,你们谁敢动这村里的一寸渠石,动这里的一台电脑。”
她顿了顿,高高举起手中的陶灯,火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她的影子投射得巨大:“明天,全世界的网站上,都会看到你们的主子,是怎么亲手删掉那提前了十九天的预警,又是怎么把几千条人命,当成他算法模型的垫脚石!”
车里的人,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
死寂。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最终,那头黑暗中的野兽,选择了退却。
车灯没有亮,引擎重新启动,缓缓地,倒着退出了村口,消失在夜幕深处。
而在千里之外,省城一间豪华办公室内。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男人将一只名贵的紫砂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赫然是那位副厅长。
房间的角落里,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中,周砚明静静地坐在电脑前。
他没有理会副厅长的咆哮,只是面无表情地,将一个名为“青禾算法模型-最终备份”的文件夹,拖入了回收站。
然后,清空回收站。
鼠标点击的“咔嗒”声,在暴怒的嘶吼中,轻不可闻。
他看着屏幕,仿佛看到了青禾村祠堂前,那个手捧陶灯的女人。
他的算法,输了。
输给了一条四百年前的,活着的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