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她们听见的,到底是什么?(2/2)

他知道,这是周砚明,或者说是周砚明背后那些人的声音。

他们不认为自己错了,只认为自己失败了。

他走到窗边,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远方青禾村的方向,如同一幅写意的山水画,静谧而充满韧性。

他想起了那个手捧陶灯,独自逼退凶徒的女人。

想起了那本写满女人心事的《渠工笔记》。

旧时代的亡魂?

陆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拿出手机,没有删除那条威胁信息,而是直接点开了订票软件,将那张飞往国外的机票,按下了“退票”键。

随即,他翻出通讯录,拨通了国内一位顶尖的农业生态学家的电话:“喂,张教授吗?我是陆川。关于您上次提到的那个‘乡土技术韧性数据库’项目,我个人……想投资,并且全程参与。”

挂掉电话,他翻开一本尘封许久的日记,在崭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有些失败,才是真正的进步。我要留下来,为那些‘不该活’的,建一座永不消失的方舟。”

……

三日后,“听渠礼”在青禾村正式举行。

没有繁复的排场,却有着深入骨髓的庄严。

仪式由桃婶主祭。她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靛蓝色麻布祭服,神情肃穆。

仪式的第一项,是“正名”。

沈玖站在渠首,亲手将一块块烧制好的陶片分发给村里的女人们。

每一块陶片上,都用最古老的刻刀,一笔一画,刻着一个名字:

“沈氏云娘。”

“王氏阿秀。”

“李门赵氏。”

“……”

那些被男权族谱一笔抹去,只以“某氏”存在的名字;那些在历史长河中只留下模糊背影的女性匠人,此刻,被一一唱诵,被重新铭记。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位女性代表,将刻着名字的陶片,郑重地嵌入渠壁预留的凹槽中。

阳光下,那一条长长的陶片名录,如同古渠新生的鳞甲,闪烁着温润而坚韧的光芒。

直播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没有激昂的配乐,只有风声、水声,和沈玖清澈的诵读声。

弹幕,却早已沸腾:

“泪目了!这才是真正的追根溯源!”

“被族谱除名的女人们,今天回家了!”

“这哪里是修渠,这分明是在重塑一段历史!”

仪式的第二项,是“聆听”。

桃婶点燃三炷用百草混合酒糟制成的“渠香”,插在渠首的石缝中。

青烟袅袅,带着奇异的草木与醇香,仿佛能沟通天地:“俯身,贴耳,静听。”桃婶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沈玖第一个上前,她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湿润的渠壁上。

这一次,她听到的不再是过往的低语,而是清晰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脉动。咚……咚……沉稳而有力,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合而为一。

随后,村里的女人们,依次上前。

无论老幼,都虔诚地俯身,将耳朵贴在渠壁上,静静聆听三分钟。

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起初还带着一丝好奇与不以为然,可当她贴上渠壁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抬起头,哽咽着对身边的母亲说:“妈……我听见了……我听见外婆的声音了……她跟我说,丫头,别怕选错路,走下去,就是对的……”

这一幕,通过镜头,刺痛了千万网友的心。

一个名为“线上静听一分钟”的话题,被自发创建。

无数人,在办公室,在地铁里,在家中,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播放着那段从青禾村传来的、最纯粹的水流声。

他们什么也听不见,但他们又仿佛什么都听见了。

#听渠的女人#,话题阅读量,一夜破十亿。

仪式结束的当晚,沈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祠堂前的那口古井边。

夜色如水,星河璀璨。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做出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签到”动作。

手掌悬在井口上方,依旧无声无息。

那个冰冷的系统,仿佛真的随着周砚明的失败,彻底消散了。

但沈玖却笑了。

这一次,她分明感到,自己的掌心,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

那感觉,不像是电流,更像是被一只温暖而粗糙的大手,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是这片土地的回应。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随身携带的,用渠边泥土烧制的陶碗,俯身,舀起一汪清冽的井水。

这井水,与渠水同源。

她将碗递到唇边,轻饮一口。

水,甘洌清甜,带着草木的芬芳,一直润到心底:“以前,是你帮我找路。”她对着掌心,轻声说道,像是在告别一位老友。

“现在,是我们一起,走出了路。”

……

千里之外,戒备森严的拘留所里。

周砚明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新闻里,关于“听渠礼”的报道。

画面上,是那个少女泪流满面的脸庞,和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讨论。

他那张总是挂着智珠在握的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计算的茫然:“她们……到底是什么原理?群体性癔症?还是利用了次声波共振,诱发了大脑皮质的怀旧情绪?”他还在用他的逻辑,试图解构眼前的一切。

良久,他忽然抬头,隔着铁栏,问向门外漠然的狱警:“那个仪式……以后每年都要办吗?”

狱警没有理他,脚步声渐行渐远。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水流声。

周砚明望着铁窗外那一痕被切割得无比窄仄的天空,如同望着自己那条走入死胡同的算法之路。

他再一次,喃喃地问自己,也像是在问那个他永远无法战胜的对手:“她们听见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