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铁棺材与活窖泥(2/2)
那份名为《青禾村流域防洪综合治理工程》的招标文件,赫然在列。
承建方,是一家名为“北仓联营建设集团”的公司。
陆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代码如流水般划过。
很快,他顺着复杂的股权结构一路穿透,最终,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沈阿福。
沈德昌的远房侄子。
那个在丰禾集团倒台后,便销声匿迹的小角色。
陆川的眼神一凛。
他继续深挖,在项目预算书中,发现了一个极其刺眼的条目:“前期地质勘探及水文评估费”,金额高达三百万元。这几乎是同类型项目平均费用的三倍!
巧立名目,虚报预算,再通过一家有裙带关系的公司中标。
这条利益输送的链条,清晰得近乎傲慢。
他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胡,是我。帮我查一下‘北仓联营’最近半年的资金流水,重点关注与个人账户的大额往来。另外,帮我搞一个水务局高级顾问的身份,对,我要去听听他们的专家会。”
挂掉电话,陆川看着屏幕上那张青禾村的卫星地图,古渠如一条青龙,蜿蜒盘踞。
他知道,沈玖在守护龙的魂,而他,必须斩断那些试图给龙套上枷锁的黑手。
两天后,赵振华组织的村民代表说明会,变成了沈玖召集的一场“听水会”。
地点不在村委会,而在村外那片刚收割完的麦田边。
古渠从田埂旁静静流过,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
没有规划图,没有数据表。沈玖让村里的女人们,将自家压箱底的、一代代传下来的陶制酒具、碗碟,甚至引水用的陶管都拿了出来。
“赵组长说,我们听到的,是幻觉,是癔症。”沈玖的声音清澈而平静,她手里拿着一只烧制粗朴的陶碗,“今天,我们不听虚的,我们听实的。”
她让每个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拿起一段祖传的陶管,像听诊器一样,一头贴在渠底的淤泥里,一头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起初,人们将信将疑。
但当第一个孩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惊喜地叫出声时,气氛变了:“我听见了!我听见水在咕噜咕噜地喘气!像我爷爷喝醉了酒打呼噜!”
童言无忌,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但这笑声里,却带着一丝被触动的惊奇。
就在这时,沈玖悄然开启了她的“感知”。
她借着这股由全村人共同倾听而汇聚起来的专注意念,在脑海中绘制出了两套截然不同的能量图景。
下一刻,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两卷丝线,一卷蓝色,一卷红色。
她在麦茬地上,蹲下身:“这是我们的古渠。”她用蓝色的丝线,在地上铺设出一条蜿蜒曲折、不断分叉的网络。那丝线仿佛是活的,在她手中轻柔地舒展,模拟着水流的呼吸,与周围的土块、草根自然地融为一体,“你们看,它像不像我们身体里的血管?它把水送到每一寸需要它的土地里,它会呼吸,会起伏,有旱有涝,但它和地是一体的。”
蓝色的丝线织成了一张柔韧而充满生机的光网。
然后,她拿起了红色的丝线:“这是赵组长的水泥渠。”
她用红线,在蓝色丝网的中央,狠狠地划下了一道笔直的、僵硬的线条。那红线所经之处,蓝色的丝线被无情地割裂、截断。
在沈玖的感知视野里,这道红线所代表的,是一条冰冷的、毫无生机的能量死线。
它所过之处,地下的水流停滞,土壤的呼吸被抑制,那片区域的能量,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灰败。
“它很快,很直,很‘安全’。”沈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村民的脸,“但它也像一把刀,切断了水和土的联系。水只是从这里路过,不再停留,不再滋养。它带走了水,也带走了这片地的命。”
她指着地上那幅对比鲜明的图景,轻声却有力地问道:“一条是活路,一条是死路。你们,选哪条?”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王校长,那个戴着眼镜的乡村教师,激动地走上前,大声宣布:“我们学校的孩子们,已经根据古渠的水系,绘制了一幅《我们的水脉地图》,刚刚接到通知,被县里选入今年的中小学乡土教育成果展了!”
投票的前一天,县城招待所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水利专家李教授,那个曾参与过南水北调工程的权威,将一份刚刚出炉的检测报告,轻轻放在了赵振华面前。
他这几天带着队伍,用最先进的设备,重新对古渠沿线的地下水文进行了勘测:“赵组长,数据出来了。”
李教授的表情,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严肃与震撼,“这条古渠……它不仅仅是一条水渠。它复杂的结构,与周围的土壤、植被形成了一个微循环系统,拥有惊人地调节地下含水层的能力。它就像……就像一块活的海绵,或者说,是这片大地活着的生态神经。上次我们说它是侥幸,我们错了。它不是侥幸,它本身就是一套更高维度的科学。”
赵振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数据”,此刻却反过来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他依旧没有松口,巨大的工程预算和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让他没有退路:“李教授,我尊重科学。”他沉声说,“但我也要对全流域几十万人的生命财产安全负责。‘零风险’的原则不能动摇。明天,必须按原计划动工!”
当晚,青禾村祠堂前,灯火通明。
沈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亲手点燃了那盏象征着守护与传承的陶灯。
火光摇曳,映在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眸里。
她的身后,桃婶、王校长,以及村里上百名老少妇孺,人手一只陶碗,静静地站着,组成了一道沉默却坚不可摧的人墙。
直播的镜头,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沈玖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那盏陶灯高高举起。
风声,水声,与那沉默的人群,构成了一幅拥有雷霆万钧之力的画面。
然而,她的声音,却通过陆川提前安排好的媒体渠道,传遍了全网。
那是一段提前录好的音频,伴随着眼前的直播画面,同时推送到了无数人的手机上:“有人说,水利工程,人命关天。但他们不知道,大地也有命。今晚,谁要强行断了这条渠,明天,全中国的网友都会知道,是谁,想让这片大地,从此失声。”
弹幕,在一瞬间的静默后,以一种井喷式的疯狂,刷满了整个屏幕:
#她守的不是水,是命#
而在县城招待所的房间里,赵振华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由陶碗和灯火组成的沉默海洋,盯着那个站在最前方、眼中倒映着火光的女人,良久,良久。
他那套建立在数据、模型和理性之上的世界观,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他忽然转过头,问身边一脸不知所措的助理:“你说……那群女人,她们……是不是真的能听见地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