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国土的温度(1/2)
夜色,并未因狩猎者的潜伏而变得安宁。
相反,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大地脉搏的悸动,正在另一处悄然苏醒。
县教育成果展的开幕日,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展厅中央,一块用深色绒布衬底的展板,却奇异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形成了一片安静的漩涡。
那是一幅地图,一幅名为《我们的水脉地图》的作品。
它没有使用任何现代测绘工具留下的精准线条,而是用一根根色泽深浅不一的麦秆,在绒布上拼贴出了青禾村以及周边土地的轮廓。
那些麦秆,带着阳光的余温和土地的芬芳,仿佛就是从田野里生长出来的一般。
河流,不是用蓝色笔画的,而是用无数细碎的、泛着青光的陶片,一块块镶嵌而成。
那些陶片,正是沈玖带人从古渠淤泥中淘洗出的、历朝历代的遗珍碎片。
最令人震撼的,是水流的走向。
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触,以手绘的、螺旋状的线条,标注出了每一处分流、每一处回旋。
在那个被施工图纸标记为“障碍物”的“九宫分流眼”处,孩子们用朱砂红的颜料,画了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心形,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水的心跳”。
王校长站在展板旁,这位五十岁的乡土教育者,此刻像个护着宝贝的孩子。
他指着图中一处被特意用黑色墨点圈出的区域,对围拢过来的评委们解释道:“这里,是孩子们发现的‘怪地方’。他们说,带铁的东西靠近,会感觉被吸一下。我们最初以为是孩子们的错觉,直到陆川先生的团队带着专业设备过来,证实了这里存在着强烈的地磁异常。”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这恰好印证了陆川团队的监测数据——混凝土导流管一旦铺设,与古渠交汇点的地磁异常,将引发不可预知的结构性风险!”
一位来自省教育厅的领导,戴着老花镜,几乎把脸贴在了地图上。
他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麦秆的纹理,感受着陶片的冰凉,许久,他直起身,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转向身边的记录人员,一字一句地说道:“评语就这么写:最真实的国土认知,从脚下开始。还有,立刻联系教材编审部门,这样的作品,必须被纳入全省的乡土教材范本!”
消息如长了翅膀,瞬间飞回了青禾村,飞进了那支冰冷的、在田埂上彻夜坚守的队伍里。
那一刻,许多抱着陶瓮的女人,无声地流下了眼泪。她们的孩子,用最纯真的方式,为她们的守护,刻下了最坚硬的勋章。
风暴的另一个中心,在县城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酝酿。
沈阿福的私人司机老李,正一个人喝着闷酒。
他面前摆着一盘炒花生,一瓶劣质的二锅头已经空了大半。桃婶的男人,也就是那个憨厚的汉子,正巧路过,被老李一把拉住。
“兄弟,陪我喝点……我心里堵得慌……”老李满嘴酒气,眼神涣散。
桃婶男人坐下来,给他满上一杯:“李哥,有啥烦心事?你们城里人,还能有啥过不去的坎?”
“城里人?”老李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城里人就是给人当狗的!我他妈的……我就是条狗!”他猛地灌下一杯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说不清是悲愤还是恐惧的泪水,“你知道吗?青禾村那条渠……东家……我们东家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防汛!他要的是那块地!”
桃婶男人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
老李的舌头已经大了,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异常清晰:“东家说了,只要那条渠一断,水泥管子一埋,防汛应急工程的帽子一戴,后续的文博文旅小镇开发项目就能立刻立项!到时候,那片地的地价,至少翻五倍!五倍啊!什么古渠,什么历史,在钱面前,都是个屁!他……他还说……说你们那群女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早晚拿推土机给你们一起埋了……”
“东家说了,只要渠断,后续文旅开发就能立项,地价翻五倍。”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桃婶男人耳边炸响。
他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他稳住心神,陪着老李又喝了几杯,直到老李彻底醉倒在桌上。
半小时后,一段夹杂着酒嗝和浓重喘息的录音,被悄悄转交到了沈玖手中。
沈玖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终于明白了那股盘踞在古渠上空的灰黑气流,那股冰冷的、带着杀伐之气的意志,其根源究竟是什么。
所谓的“应急工程”,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土地资本化的前置手术。
而青禾村的妇孺,以及那条千年古渠,都成了手术台上,必须被切除的“病灶”。
舆论的压力,终于让那只看不见的手感到了烫。
一份由省投集团、水利厅、县政府联合署名的公告发出——三天后,于县政府礼堂,召开“北仓河道疏浚工程公开听证会”。
听证会当天,礼堂内座无虚席。
一边,是赵振华带领的“乡村振兴应急工作组”,他们西装革履,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背后的大屏幕上,是酷炫的三维动态模拟系统。
另一边,是沈玖和王校长,以及十几位来自青禾村的村民代表。
他们穿着最朴素的衣裳,身上还带着田埂上的泥土气息。
他们什么设备都没带,沈玖的面前,只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她从家里带来的、祖传的粗陶大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冽的渠水,水面倒映着礼堂顶上冰冷的灯光。
赵振华率先发难,他自信地走到台前,点开三维模拟系统:“各位请看,这是我们设计的全新排洪系统。根据电脑测算,在遭遇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时,水泥管道的排洪速度,是现有古渠的3.7倍!这意味着,我们能将溃坝风险降低90%以上!数据,是不会骗人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高效、更科学地保障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玖面前那只土气的陶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情怀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用来抗洪。我们尊重历史,但我们更要面向未来。在绝对的效率和安全面前,任何缓慢的、落后的东西,都应该被淘汰。”
全场响起一片附和的掌声。
沈玖没有起身,她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面前的陶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赵组长说它慢?”她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那我,就用它量一次。”
她没有看赵振华,而是转向了评议席上的一位老人——国内顶尖的水利专家,参与过南水北调工程的李教授。
“李教授,您是水利界的泰斗。我想请您,抛开电脑里的模拟数据,用您最原始的经验,为我们现场测算一次。青禾村古渠,自建成以来,史料记载共经历大洪水四十七次,其中特大洪水九次,村庄,从未被淹。我想知道,这份延续了千年的‘百年无淹史’,在您的专业领域里,算不算一个数据?”
李教授愣住了。他看着台上那个眼神清澈又执拗的年轻女子,又看了看她面前那碗仿佛承载着千年时光的渠水,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算。这是最宝贵的实践数据。”
沈玖微微颔首,随即邀请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走上台——就是那位母亲曾为护渠而牺牲的老人。
老人没有说话,她只是颤巍巍地走到台前,浑浊的眼睛看着赵振华,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声音说道:“我奶奶那时候总跟我说,水是有记性的,也是有脾气的。它怕女人哭,更怕血。我们青禾村的女人,祖祖辈辈都敬它,爱它,所以它绕着我们的村子走,护着我们的田。你们……你们要用铁管子把它锁起来,它会发疯的……”
那句“水怕女人哭”,像一句古老的咒语,让整个现代化的礼堂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赵振华脸上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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