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我们把路走成了河(2/2)
水流冲刷着他的脚踝,那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生命脉动的触感。
他弯下腰,蹲下身,用那双习惯了签署文件的手,轻轻触摸着渠壁青石缝隙中滑腻的苔藓。
那上面,仿佛还萦绕着昨夜陶灯的余温。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记者都疯狂按动快门的动作:他侧过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渠壁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
他听到了,那“呜……咚……呜……咚……”的声音。那不是扩音器传出的录音,而是透过岩石与流水传递而来的、更深沉、更古老的真切大地心跳。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满是泥水的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他没有看任何一个镜头,目光仿佛穿透人群,望向那条蜿蜒的古渠:
“我曾经以为,我在用最先进的理念和技术,推进一个地区的进步。”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但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是在用我的无知,去否认另一种更古老、更坚韧的生存智慧。”
他转向那名提问的女记者,眼中第一次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带着一丝自嘲与释然:
“你问我是否错了?是的,我错了。错在傲慢,错在以为数据和模型可以衡量一切,错在……我忘了怎么用脚去丈量土地,用耳朵去倾听。”
说完,他当众宣布:“我,赵振华,即刻起,辞去‘乡村振兴应急工作组’组长一职。并以个人名义,向所有相关部门建议,将青禾古渠项目,完整移交非物质文化遗产与生态联合管理委员会进行重新评估。”
在他转身离开时,脚边一块被施工车辆碾碎的陶器残片硌了他的脚。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块刻着简单水波纹的碎陶片,紧紧攥在手心。
那一刻,直播的弹幕上,被同一句话刷满了屏幕:
“这个男人,他终于学会了低头。”
三天后,青禾村迎来了它历史上最荣耀的一天。
省非遗评审组组长郑女士,亲自带着国家文物局的专家团队,来到了村里。没有烦琐的会议,她们直接来到了古渠边。
郑女士握住沈玖的手,凝视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定,感慨道:“好孩子,你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以前,我们习惯了用尺子、用图纸、用数据去丈量价值。现在,你让我们明白,有些东西,需要我们学会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
在全村人与全国直播镜头的见证下,郑女士庄严宣布:
“经专家组联合论证,青禾村‘明代活体水渠灌溉及生态自净系统’,因其独特的历史传承、完整的生态功能与深厚的文化内涵,正式列入‘国家级水利遗产预备名录’!”
掌声与欢呼声,响彻山谷。
在古渠的渠首,一块新立的青石碑被揭开了红布。
石碑正面,是国家文物局题写的“青禾古渠”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而在石碑的背面,则镌刻着沈玖亲手写下的那份《青禾水脉保护公约》。
仪式上,沈玖没有发言。她将这份荣耀的时刻,交给了村里最年长的女性——桃婶。
桃婶颤颤巍巍地走到石碑前,抚摸着上面深刻的文字,用她那苍老而洪亮的声音,领着全村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诵读着公约的条文:
“凡涉及水系改造,须经全体村民听取议事会表决通过……”
诵读完毕,村民们排起长队,每人手持一只古朴的陶碗,从渠中舀起一碗清水,依次走到碑前,将碗中的水,缓缓浇灌在石碑的基座上。
清澈的水,渗入崭新的泥土,象征着古老的血脉,在新时代获得了永恒的延续。
央视的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直播间的标题,在无数网友的建议下,最终定格为一行震撼人心的大字——《一条会呼吸的渠》。
当晚,夜凉如水,星汉灿烂。
沈玖再次独自来到古井边。她抬起手,习惯性地做出了“签到”的动作。
意识之海,一片宁静,那个陪伴了她许久的冰冷机械音,依旧无声。
但这一次,她笑了。发自内心的,无比释然地笑。
她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井沿,仿佛在回应一个无需言说的默契。
她不再需要那个系统了。
忽然,她心头一动,一种奇妙的感应如水波般漾开。
她仿佛“看”到,千里之外,彩云之南,林晚秋正将一捧经她手筛选的金黄麦种,轻轻埋入亲手开凿的地下窖池;
她“看”到,柳河镇的酒坊里,一群年轻的女孩正围坐在一起,用清亮的童声,哼唱着那首古老的《启灵谣》;
她“看”到,在繁华都市的一间公寓里,那个曾经报名线上培训班的白领女子,正戴着手套,屏息凝神地,将一小瓶莹润的“秋露引子”轻轻放入恒温培养箱……
一个个微小的光点,在广袤的神州大地上亮起,彼此之间,仿佛有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流淌、连接。
沈玖仰望漫天星斗,唇边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自语:
“以前,是系统告诉我,哪里有路,我该往哪儿去。”
“现在,是我们所有人一起,把一条条孤独的路,走成了一条奔流不息的河。”
而在数百公里外的省城拘留所里。
周砚明面容枯槁,透过铁窗,呆呆地看着墙上电视里播放的《一条会呼吸的渠》专题报道。
灵渠,这条穿越2200多年时光的古老运河,静静地流淌在桂林北部兴安县境内,与周围秀美的山水美景交相呼应。
它不仅是一条长不过35公里、宽约10米、水深5米的小水渠,却被誉为开拓中华民族历史上国家统一先河的大工程。
古往今来,无数的水利专家和学者,以及文人墨客来到这里,惊叹于它的奇巧,写下赞美的诗句。
周砚明看着屏幕上那一张张洋溢着喜悦与自豪的村民的脸,那一条在灯火中蜿蜒如龙的古渠,都像一根根尖刺,扎进他的心里。
他忽然转过头,问身旁送饭的狱警:“你说……如果当初,我们也试着……听一听那条渠,听一听那些人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狱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放下饭盒便转身离去。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雨滴沿着冰冷的铁栏杆悄然滑落,汇聚成细流,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宛如一条条永远无法抵达目的地的小渠。